林徽因
1920年9月24日,徐志摩从美国来到英国,随后进入伦敦政治经济学院攻读博士学位。
那时的他还不以诗人身份闻名,但已经展现出非凡的个人魅力。
他幽默风趣,见解独到,充满创造力,这些特质让他很容易吸引身边的人。
他善于结交志趣相投的朋友,而朋友们也都很珍视与他的情谊。他总是能激发周围人的新想法、新追求,特别是能带来真挚的友谊。
1921年初,在伦敦国际联盟协会的一次会议上,徐志摩偶然结识了正在演讲的林长民。
会后,他主动请林长民引荐自己认识会议主持人——著名作家狄更生。徐志摩早就读过狄更生的《一个中国人通信》和《一个现代聚餐谈话》,对他十分仰慕。
林长民爽快地答应了徐志摩的请求,还邀请他改日到自己家中喝茶。
这次看似平常的约定,却成了改变徐志摩人生轨迹的重要契机。他如约前往,不仅与林长民结成了忘年之交,更重要的是——他遇见了林长民还不满17岁的女儿林徽因。
当时24岁的徐志摩已经结婚,加上他与林长民的朋友关系,起初他和林徽因的交往只是两代人之间再正常不过的社交往来,保持着适当的礼貌和距离。
第一次见面时,林徽因甚至脱口而出叫了他一声"叔叔"。
但随着接触增多,徐志摩渐渐在林徽因身上发现了许多令他着迷的特质:她清丽的容貌、从父亲那里继承的艺术气质、出众的文学天赋、敏锐的观察力、灵动的才思,尤其是那种不同于传统闺秀的自由大方气质,都给他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心灵震撼。
林徽因
多年后,林徽因这样记述自己初识徐志摩时的印象:
可以想象,面对徐志摩突如其来的热烈追求,当时年仅17岁的林徽因内心必定充满慌乱与困惑。
这个年纪的她,对感情还处在懵懂初开的阶段,既为徐志摩已婚的身份感到困扰,又对自己萌生的情愫不知所措。
在迷茫中,她选择向最信任的父亲林长民倾诉心事。
此时的林长民展现出了一个开明父亲的智慧与担当。
虽然他与徐志摩私交甚笃,但考虑到徐志摩已有家室,不得不慎重对待。
现实情况是:一方面,林长民早已与梁启超达成默契,要将女儿许配给梁家长子梁思成;另一方面,徐志摩的妻子张幼仪的二哥张君劢,又是林长民和梁启超的共同好友。
若纵容女儿介入他人婚姻,既对不住梁启超,也无颜面对张君劢。
即便抛开这些人情世故的考量,视女儿如珍宝的林长民,又怎忍心让她在人生起步时就陷入感情纠葛?
经过深思熟虑,林长民认为,保持距离或许是最好的选择。
1921年夏天,林长民先安排林徽因随友人柏特烈一家前往英国海滨小镇布莱顿避暑。
紧接着在同年10月14日,未向徐志摩道别,就带着女儿悄然踏上了归国的旅程。
这个决定,既保护了女儿免受非议,也为她保留了体面的退场方式。
徐志摩
1922年1月,张幼仪在七弟景秋的陪伴下前往德国柏林。
2月24日,她在德国生下了第二个儿子彼得。
产后不久,她收到了由吴经熊转交的徐志摩来信。
信中写道:"无爱之婚姻无可忍,自由之偿还自由,真生命必自奋斗自求得来,真幸福亦必自奋斗自求得来!彼此前途无限彼此有改良社会之心,彼此有造福人类之心,其先自做榜样,勇决智断,彼此尊重人格,自由离婚,止绝痛苦,始兆幸福,皆在此矣。"
这封信充满了徐志摩的个人理想主义色彩,他将自己的想法一厢情愿地强加给张幼仪,反复强调"彼此""彼此"。
在徐志摩看来,与张幼仪离婚是对双方精神世界的解放,而对林徽因的追求则象征着对爱情、自由和美的追寻。他向来无所畏惧,勇往直前。
更何况,那是一个颠覆传统的时代。
旧有价值被重新审视,人人都充满激进思想,热衷于质疑、批判、反抗和尝试。文明离婚和自由恋爱被赋予了近乎神圣的意义,成为时代潮流。
1921年通过自由恋爱结婚的赵元任夫妇杨步伟,在新婚游历欧洲时就曾被人劝说离婚。
杨步伟后来在《杂记赵家》中回忆道:"那时还有一个风行的事,就是大家鼓励离婚,几个人无事干,帮这个离婚,帮那个离婚,首当其冲的是陈翰笙和他的太太顾淑型及徐志摩和他的太太张幼仪,张其时还正有身孕呢。"
张幼仪和徐志摩
罗家伦的回忆为这段历史提供了更多细节:
1922年3月,张幼仪将新生儿留在医院,独自找到徐志摩。
当时在场的还有金岳霖——这个在朋友玩笑中被称为"替人"的哲学家,最终没有成为张幼仪的"替人",反而成了徐志摩与张幼仪离婚的见证人。
颇具戏剧性的是,后来金岳霖也爱上了林徽因,从此"逐林而居"。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几十年后,当张幼仪向张家后人张邦梅回忆起离婚当天的情景时,每一个细节都历历在目。
"接着,我想到我自己的父母,于是我对徐志摩说:'你有父母,我也有父母,如果可以的话,让我先等我父母批准这件事。'"
徐志摩的反应异常急躁:"不行,不行,你晓得,我没时间等了。你一定要现在签字,林徽因"他顿了顿,又继续说道,"林徽因要回国了,我非现在离婚不可"。
原来,林徽因已经提前回国。为了追求心中的理想爱情,徐志摩不愿再等张幼仪征得父母同意,找借口拒绝了她的请求。
这一刻,张幼仪彻底心碎。她经历过痛苦、哭泣和挣扎,但最终明白一切努力都是徒劳。在万般无奈之下,她选择平静地接受了这个事实,在离婚协议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好了',我签了四次名字以后轻声说,然后打破室内的沉寂,以我在我们新婚那天没能用上的那种坦荡的目光正视他说,'你去给自己找个更好的太太吧!'"
1922年6月,徐志摩创作了《笑解烦恼结》一诗,并撰写了《徐志摩、张幼仪离婚通告》,两者一同刊登在同年11月8日的《新浙江》副刊《新朋友》上。诗中写道:
"如何!毕竟解散,烦恼难结,烦恼苦结。
来,如今放开容颜喜笑,握手相劳;
此去清风白日,自由道风景好。
听身后一片声欢,争道解散了结儿,
消除了烦恼!"
这段文字生动再现了当时那个新旧思想激烈碰撞的时代背景下,一段婚姻的终结过程。
张幼仪的隐忍与坚强,徐志摩的决绝与理想主义,都在字里行间展现得淋漓尽致。
而那句"你去给自己找个更好的太太吧",既包含着无奈与伤痛,也透露出一个女性在时代变革中的尊严与觉醒。
这段对话为我们理解徐林关系提供了重要视角。
费慰梅坦言,在她看来,徐志摩与林徽因之间维系的主要是一种精神层面的浪漫情愫,而非肉体关系。这种情感更接近于文学意义上的心灵共鸣。
她特别提到,每当林徽因谈起徐志摩时,总会自然而然地联想到雪莱、拜伦等浪漫主义诗人。这种谈论方式暗示着,他们之间的情感始终保持着某种诗意的距离。
但费慰梅也指出一个关键事实:尽管林徽因深爱徐志摩,却始终无法接受与他结合。这与林徽因特殊的家庭背景密切相关——作为父亲大姨太唯一的女儿,她亲身经历了母亲因未能生育儿子而失宠的痛苦。
这种创伤使她根本无法接受自己成为第三者,导致另一个女人被抛弃。这种道德洁癖与情感创伤,成为横亘在她与徐志摩之间的无形屏障。
有趣的是,当张邦梅将这些背景转述给张幼仪时,这位饱经风霜的女性仍然将离婚的主要责任归咎于当年的林徽因。
张幼仪
徐志摩万万没想到,当他顶着世俗压力与发妻离婚后,心中挚爱的林徽因却已与他人缔结婚约。更令他震惊的是,这个未婚夫竟是恩师梁启超的长子梁思成。
这个突如其来的打击,让原本憧憬着与爱人共赴康桥的诗人瞬间从美梦中惊醒。情急之下,他立即给林徽因写了一封长信。
虽然信件内容已无从考证,但以徐志摩敏感炽烈的性格,面对这样的打击,信中情绪的激烈程度可想而知。
1922年12月1日,刚结束南京行程的徐志摩匆匆赶到北京,在东板桥妞妞房胡同瞿菊农家落脚。风尘仆仆之际,他收到了林长民的来信:
徐志摩读信后立即回信,次日又收到林长民的第二封来信:
从"友谊长葆"到"友谊当益加厚",这两封信既代表了林长民的态度,也暗示了林徽因的立场。
至此,徐志摩对林徽因的苦恋已成为公开的秘密。
远在上海的梁启超听闻此事后忧心忡忡。
他既担心爱徒深陷情网不能自拔,又恐此事影响梁家声誉,更怕伤害儿子梁思成的感情。
1923年1月2日深夜,梁启超辗转难眠,披衣而起,直至凌晨三点写就一封长达七页的信件,寄往北京由陈博生转交徐志摩。信中,这位恩师语重心长地劝诫道:
这些掷地有声的箴言,却未能打动徐志摩。面对世俗的理性规劝,他以滚烫的文字直抒胸臆:
徐志摩被自己诗意的信仰彻底点燃。
只要林徽因尚未正式完婚,就是他绝望中最后的一线希望,他别无选择,只能坚持到底。
最终,林徽因与徐志摩终究未能结为连理,但他们始终保持着真挚的友谊,在学术和精神层面相互支持,彼此珍重。
这段刻骨铭心的情感,成为民国文坛最动人的传奇之一。
关于林徽因与徐志摩的关系,当事人的回忆与旁观者的评述呈现出耐人寻味的差异。
林徽因之子梁从诫曾转述母亲的话:"母亲后来说过,那时,像她这么一个在旧伦理教育熏陶下长大的姑娘,竟会像有人传说的那样去同一个比自己大八九岁的已婚男子谈恋爱,简直是不可思议的事。"
与林徽因交好的陈意女士(陈叔通侄女、陈植之妹)也提供了重要证言。
20世纪20年代,陈意在美国攻读家政系营养学期间,与常来纽约的林徽因过从甚密。
据陈意回忆,当被直接问及与徐志摩的关系时,林徽因明确否认存在恋情,并强调自己绝不会做破坏他人婚姻的事。她甚至表示曾劝徐志摩与张幼仪和好,认为徐志摩不该抛弃发妻。
作为旁观者的冰心,晚年在与萧乾夫妇的谈话中,同样斩钉截铁地否认了徐林之间存在恋情:"林徽因认识徐志摩的时候,她才十六岁,徐比她大十来岁,而且是个有妇之夫。像林徽因这样一位大家闺秀,是绝不会让他为了自己的缘故打离婚的。"
虽然冰心在年龄记忆上有所偏差(实际相差8岁而非10多岁),但这种记忆误差恰恰折射出她心目中二人存在的巨大差距。
值得注意的是,尽管冰心与林徽因素有芥蒂,但相似的成长背景——同属闺秀派女作家、同样接受中西教育、同样经历过传统闺秀到现代女性的转型——使冰心的判断具有特殊的参考价值。
她以"大家闺秀"这一身份定位,为理解林徽因的选择提供了重要视角。
综合各方回忆可以看出,林徽因始终以传统伦理与大家闺秀的准则来界定自己与徐志摩的关系。这种自我认知促使她将二人的情感严格限定在文学与精神的层面,而拒绝其发展为现实中的爱情关系。
这种定位既反映了她的道德选择,也彰显了那个时代知识女性在传统与现代之间的复杂处境。
林徽因这样看待自己的挚友:
参考书籍:《回望林徽因》《风雨琳琅》《安之如仪:张幼仪回忆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