邻居风波
电话那头,老家小区居委会陈大妈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埋怨:"你爸那屋子,夜里吵得很,左邻右舍都睡不好觉了。
你这做儿子的,得管管啊!"
挂了电话,我坐在出租车上,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景观,心里七上八下。
父亲自从母亲去世后,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倔强地拒绝搬来城里与我同住。
上个月我好不容易给他请了位张阿姨照顾起居,这才半月光景,怎么就惹出事端来了?
车窗外,初夏的雨丝斜织着城市的匆忙,我的心情如同这雨天一般阴郁不堪。
母亲走的那年,父亲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六十五岁的人,背脊弯了,话也少了。
我曾多次劝他搬来城里,可他总是摇头:"老房子住了一辈子,哪能说走就走。"
单位里事情多,我一个月也难得回去一趟,每次见到父亲独自在厨房摆弄那些餐具,心里总是不是滋味。
母亲生前最喜欢的那只蓝边瓷碗,被父亲洗得都快褪色了,却依然每天摆在桌上,仿佛那是他和过去唯一的连接。
那天看到社区老年服务中心贴出的保姆招聘告示,我才萌生了给父亲请个人照顾的想法。
张阿姨是第一个应聘的,四十五岁,城郊下岗工人,看起来朴实无华,眼神里透着一股子踏实劲儿。
"只要能照顾好老人家,工钱好商量。"她当时这么说,让我颇为满意。
如今却闹出了噪音问题,我不由得担心起来,这保姆到底靠不靠谱?
初夏的傍晚,老家小区的槐花香气依旧浓郁,勾起我无数儿时回忆。
那時候,母亲常在这槐树下摆张小桌子,我和父亲围坐吃晚饭,蝉鸣声中,幸福简单得不需要言说。
推开家门,父亲正坐在沙发上看《》,见我突然出现,一时愣住:"你咋来了?也不打个招呼。"
我没回答,径直走向厨房。
一位身着朴素蓝色碎花棉布衫的中年妇女正在择菜,见到我连忙擦手问好,眼神中透着几分拘谨。
这便是张阿姨,四十五岁左右,脸上皱纹里藏着岁月的痕迹,却掩不住那股子勤快劲儿。
厨房里飘出的饭菜香气,让我有些意外。
自从母亲走后,这个家就再没有过这种烟火气息。
"爸,邻居投诉你家夜里太吵了,怎么回事?"我放下背包,直截了当地问道。
父亲放下报纸,有些不自在:"哪有那么严重,不就是说话声音大点么。"
"大点?陈大妈说隔壁李奶奶都被吵得睡不着觉了!"我压低声音,不想让厨房里的张阿姨听见。
父亲罕见地露出了几分窘迫,眼神游移:"年轻人火气别那么大,吃了饭再说。"
晚饭丰盛得出乎我意料,一荤两素一汤,都是父亲爱吃的家常菜。
记得母亲在世时,总会在餐桌上放一小碟腌黄瓜,说是开胃。
今天,张阿姨也准备了一碟,切得薄如纸片,泛着翠绿的光泽。
父亲夹了一片,神情有一瞬间的恍惚,我知道他想起了母亲。
席间,我注意到父亲总是提高嗓门跟张阿姨说话:"这汤不错,明天再熬一锅!"
声音大得连我都觉得有些刺耳。
张阿姨偶尔会侧耳倾听,有时还会问"啥?您说啥?",语气里充满歉意。
父亲就会更大声地重复一遍,声音几乎要穿透墙壁。
难怪邻居们会投诉。
饭后,我悄悄把张阿姨叫到阳台,才知道她有轻度听力障碍。
"我从小耳朵就不好使,没想到给您添麻烦了。"张阿姨低着头,声音里满是愧疚,"要不我明天就走吧。"
月光透过窗户,照在她略显苍老的脸庞上,眼神里有掩不住的失落。
"阿姨,您先别着急,我们再想想办法。"我轻声安慰道,心里却在盘算着如何和父亲开口换人的事。
那晚,我辗转难眠,起身喝水时,无意中听见了父亲房间传来的声音。
我站在父亲房门外,听见他用缓慢而清晰的声音教张阿姨认字:"这个是'静',安静的静,心平气和,没有声响"
"老张啊,你看这个'静'字,上面一个'青',下面一个'争',合起来就是'静',懂了吗?"
"懂了,懂了,周老师。"张阿姨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欣喜,"这字真好,静悄悄的,像夜晚的月光。"
父亲笑了,是那种我很久没听到过的、发自内心的笑声:"你这形容不错,有文化。"
我怔在门外,突然意识到,父亲是在教张阿姨认字。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那是1980年代末,父亲还在镇上的小学教书,总是耐心地教导那些山里来的孩子。
母亲常说,你爸啊,一辈子就是个教书匠,哪怕退了休,那股子教书的劲儿还在骨子里呢。
我没想到,他会在这个年纪,重拾当年的热情。
那一刻,我鼻子有些发酸。
第二天清晨,推开窗户,院子里的老槐树被朝阳镀上一层金边。
我看见张阿姨正小心翼翼地扶着父亲在院子里散步,那情形让我想起了母亲在世时的样子。
"慢点走,周老师,地上有水,小心滑倒。"张阿姨的声音里满是关切。
父亲点点头,脸上挂着少有的温和笑容:"不急,慢慢来。"
这情景如此熟悉,却又恍如隔世。
"闺女啊,你爸这些年是真寂寞。"身后传来陈大妈的声音,吓了我一跳。
原来她是来道歉的,听说我连夜赶回来,有些过意不去。
我连忙请她进屋,解释了张阿姨的听力问题。
陈大妈听后摇摇头:"原来如此啊,我还以为"
"大妈,我爸这几年过得不容易。"我叹口气,"自从我妈走后,他就像断了线的风筝。"
"你看他现在,精神头儿比以前好多了。"陈大妈透过窗户望向院子,"那张阿姨虽然耳朵不好,可是心眼实在。"
陈大妈告诉我,这些天父亲的变化大家都看在眼里。
以前父亲总是独来独往,连早晨的广场舞都懒得去凑热闹。
自从张阿姨来了,他竟然开始每天早起遛弯,还跟小区里的老头老太太们打招呼,这在以前简直是不可想象的。
"你爸教了一辈子书,如今有了学生,那劲头自然就上来了。"陈大妈笑着说,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前两天还看见他领着张阿姨去市场买菜呢,像带学生春游似的,手舞足蹈地讲解着什么。"
我心头一暖,默默决定延长在家的时间,好好观察一下这对"师生"。
接下来的几天,我看到了许多意想不到的场景。
午后,父亲会拿出母亲生前最爱的那只旧收音机,教张阿姨如何调频道,如何分辨不同的音乐风格。
尽管张阿姨听力不佳,但她总是专注地倾听,时不时点头微笑。
晚饭后,父亲会打开书橱,取出那些珍藏多年的线装书,给张阿姨讲解其中的故事。
"这本《红楼梦》啊,里面的林黛玉多愁善感,和宝玉两情相悦"父亲的声音平和而有力,不再是那种刻意提高的音量。
张阿姨则像个好学生,认真地听着,偶尔问上一两句。
"周老师,这林妹妹咋这么想不开呢?"
父亲会笑着摇头:"人各有命,书中自有千钟粟,书中自有黄金屋,你好好学,总有一天会明白的。"
张阿姨点头如捣蒜,那样子让我想起了当年坐在父亲课堂上的学生们。
有一次,我路过父亲的房间,看见母亲的遗照前多了一盏小小的台灯,张阿姨正在那里擦拭相框。
"周师母,您放心,我会照顾好周老师的。"她低声说着,语气里满是敬意。
那一刻,我的眼泪几乎夺眶而出。
一周后的傍晚,变故突然发生。
我正在厨房帮张阿姨择菜,听见客厅传来一声闷响。
冲出去一看,父亲脸色苍白,右手紧握胸口,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落。
"爸!"我惊呼着冲上前,却不知如何是好。
张阿姨虽然听不清,却立刻意识到了危险,她没有慌乱,而是迅速从抽屉里取出一瓶药,给父亲含在舌下。
然后,她跑到隔壁求助,用父亲教她写的纸条告诉医生症状。
"周老师心脏病发作,请速来!"纸条上的字歪歪扭扭,却力透纸背。
医院的走廊上,白炽灯照得人眼睛生疼。
我和张阿姨坐在长椅上,一言不发。
她的手上还沾着晚饭准备到一半的葱花香气,指甲缝里藏着来不及洗净的泥土。
"对不起,"张阿姨突然开口,声音很轻,"我应该早点察觉周老师不舒服的。"
我摇摇头,心里却在责怪自己安排不当。
如果请个专业护工,或许能更好地照顾父亲的健康。
医生说父亲是轻微心绞痛,幸好发现及时,没有大碍。
病房里,父亲躺在白色的床单上,看起来比平时更加苍老。
"爸,我想重新给你找个保姆,"我压低声音说,"张阿姨耳朵不好,万一你有什么事"
"不行!"父亲罕见地打断我的话,语气坚决。
"她虽然听不大清,但心里明白。"父亲的眼神异常坚定,"这些日子,她给我讲她们村里的事,我教她认字屋子里有了人气儿。"
父亲告诉我,张阿姨是下岗后一直没能找到合适工作的单亲妈妈,儿子刚考上大学,家里负担重。
"她比我命苦多了,可从不抱怨,每天起早贪黑,连扫地的声音都轻手轻脚的,生怕吵着我。"
父亲的声音里带着我从未听过的温柔,"我这把年纪了,能帮她一把是一把,何况"
他没有说下去,但我明白他的意思。
在母亲离世后的漫长岁月里,父亲第一次找回了作为老师的价值感,找回了生活的意义。
回去后,我买了助听器给张阿姨。
起初她推辞不要,说太贵重。
"阿姨,这不是给您的,是给我爸的。"我半开玩笑地说,"您戴上了,他就不用喊破嗓子了,邻居们也能睡个安稳觉。"
父亲在一旁却执拗地说:"戴上!省得吵着邻居。"
张阿姨笑了,眼里泛着湿润的光:"谢谢你们。"
那是我第一次真正看清她的笑容,像是冬日里的一抹暖阳,温暖而不刺眼。
小区里的邻居们知道实情后,不再抱怨,反而常来嘘寒问暖。
张三叔隔三差五送来自家腌的咸菜,笑呵呵地说:"周老师,尝尝我家的手艺,保准比你那徒弟做的强。"
李大爷偶尔来下盘象棋,输了也不恼,只说:"周老师,您这脑袋瓜子比我们年轻人都灵光。"
王奶奶则经常拉着张阿姨说贴心话,教她一些照顾老人的小窍门。
"老周啊,有福气,晚年还能收个好徒弟。"王奶奶的话里满是羡慕。
我本计划呆三天就回城,却一住就是半个月。
这期间,我看着父亲的精神一天比一天好,脸上的皱纹似乎都舒展了许多。
张阿姨也渐渐自信起来,不再像刚来时那般拘谨。
有了助听器,她能听清大部分对话,也不再需要父亲提高嗓门说话了。
最让我惊喜的是,她开始认识更多的字,能看懂简单的报纸了。
每天晚饭后,父亲总会拿出一个笔记本,耐心地教她写字。
那个本子是母亲生前用过的,扉页上还有母亲的字迹:"周家账本"。
如今,它成了张阿姨的识字课本,被父亲和她视若珍宝。
有一天,父亲打开母亲的衣柜,取出一件深蓝色的毛衣。
"给你的,"他递给张阿姨,语气平淡,"天冷了,你那件薄。"
张阿姨接过毛衣,愣在原地,眼里闪烁着不敢置信的光芒。
"这这是师母的?"
父亲点点头:"她走的时候,这件还是新的,没来得及穿。"
张阿姨小心翼翼地抚摸着毛衣,像对待圣物一般:"我我不能要。"
"拿着吧,"父亲转身走向厨房,声音有些哽咽,"放在柜子里也是浪费。"
我站在一旁,突然明白了什么。
那不仅仅是一件毛衣,而是父亲对过去的一种告别,对新生活的一种接纳。
母亲走后,他一直把她的东西保存得一丝不苟,连她用过的牙刷都舍不得丢。
如今,他能把母亲的衣物送给张阿姨,是一个巨大的转变。
第二天,张阿姨穿着那件毛衣下厨做饭,动作小心而庄重。
父亲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眼角湿润了一下。
临回城前,我把张阿姨的工资提高了一些,她连连摆手:"不用不用,周老师对我那么好,教我认字写字,我已经很满足了。"
我坚持道:"阿姨,这是您应得的。"
她犹豫了一下,最终收下了,眼里满是感激:"我会好好照顾周老师的,你放心。"
回城后,我每周都会打电话回去,确保一切安好。
父亲的声音比以前有活力多了,常常会跟我聊起他教张阿姨认字的进展。
"她学得快着呢,都能给孙子写信了!"父亲的语气里满是自豪,仿佛在夸自己最出色的学生。
张阿姨则会在电话里腼腆地问候我:"小周,你爸这几天睡得好,胃口也好,你别担心。"
我的心渐渐放了下来。
那年深秋,我再回老家时,一推开院门就愣住了。
院子里的老槐树下,新添了一张石桌和两把石凳,父亲正坐在那里,听张阿姨念报纸。
阳光透过槐树斑驳的枝叶洒在他们身上,父亲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眼神平和而安宁。
张阿姨戴着那副助听器,声音清晰而有节奏:"今日新闻,国家将进一步提高退休人员待遇"
"念得不错,"父亲点点头,"你看这个'提高'二字,是向上的意思,生活会越来越好。"
张阿姨笑了:"周老师,您说得对。"
我站在门口,不忍打扰这温馨的一幕。
这一刻,我仿佛看到了母亲的影子,她总是喜欢在院子里晒太阳,听父亲讲书中的故事。
小区里的孩子们跑过来,喊着"周爷爷好,张奶奶好",然后叽叽喳喳地讲起学校的趣事。
父亲摸出口袋里的糖果分给他们,神情慈祥。
这情景恍如隔世,记忆中严肃的父亲,何时变得如此温和?
晚饭后,张阿姨拿出一个精致的小本子,递给父亲。
"周老师,您看,这是我写的日记。"她有些腼腆地说。
父亲接过本子,戴上老花镜,一页一页仔细地看。
那本子上,字迹虽然稚嫩,却工整有力,记录着她这些日子的点滴感受。
"写得好,"父亲眼里闪烁着欣慰的光芒,"明天我教你写毛笔字。"
"真的吗?"张阿姨眼睛一亮,像个得到奖励的小学生。
父亲点点头:"我那些毛笔都搁置太久了,该派上用场了。"
我突然想起,母亲生前最喜欢的就是父亲的毛笔字,家里的对联和装饰画都是出自他手。
母亲去世后,那些毛笔就被锁在抽屉里,再没拿出来过。
如今,父亲愿意重新拾起毛笔,教张阿姨写字,这是多么大的进步啊。
离开老家的那天,雨下得很大。
父亲和张阿姨一起送我到小区门口,父亲递给我一把伞:"路上小心,到了给我们打电话。"
我注意到他说的是"我们",而不是"我"。
张阿姨站在一旁,穿着母亲的那件蓝毛衣,眼神里满是不舍。
"小周,有空常回来看看你爸。"她轻声说。
我点点头,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出租车启动时,我透过后窗看见他们并肩站在雨中,张阿姨小心地把伞往父亲那边倾斜,为他遮挡更多的雨水。
父亲则挺直了腰板,仿佛又回到了当年站在讲台上的样子,眼神坚定而有力。
那一刻,我明白了什么叫"相依为命"。
后来,小区里再也没有人投诉过噪音问题。
相反,邻居们常常会看到父亲和张阿姨在院子里读书识字,在小区的林荫道上散步,或者一起去市场买菜。
有时,他们会坐在那张石桌旁,一个教,一个学,在斑驳的阳光下度过一个又一个平静的下午。
张阿姨的儿子大学毕业后,常常回来看望母亲,也自然而然地喊父亲一声"周爷爷"。
父亲会拿出珍藏多年的好茶,一边喝一边给这个年轻人讲述他年轻时的故事。
年轻人总是听得入迷,临走时还会说:"周爷爷,您可得好好照顾我妈啊。"
父亲会正色道:"这是自然。"
张阿姨站在一旁,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生活就是这样,有时候一场误会反而能拉近人与人之间的距离。
在这个喧嚣的世界里,孤独的心灵终究能找到彼此,哪怕是通过一些意想不到的方式。
多年后的一个夏日,我又一次接到了陈大妈的电话。
"小周啊,你爸去了,走得很安详,张阿姨一直陪在身边"
我放下电话,泪水模糊了视线。
回到老家,看见张阿姨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手里捧着那本父亲教她认字的笔记本,神情恍惚。
她看见我,勉强笑了笑:"周老师走的時候,还惦记着教我最后一个字。"
"什么字?"我问。
"恩,"她指着笔记本上父亲最后写下的一个字,"他说这是报恩的恩,是最难写也最值得记住的一个字。"
我看着那个字,泪如雨下。
父亲走后,张阿姨仍住在老房子里,每天擦拭父亲和母亲的照片,打扫房间,仿佛他们从未离去。
邻居们不再投诉噪音了,因为那屋子里,如今充满了另一种声音——平凡生活中最珍贵的温暖。
那种温暖,穿越时光,跨越生死,在平凡的日子里,默默传递,生生不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