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大抵是有史以来最不像的大师,寸头,印着狮子头图案的可爱T恤搭配破洞牛仔裤,脚上一双帆布鞋。
陈业打量我许久,见我身上连一个口袋也没有,失望之色渐渐浮于脸面。
“于先生可是有什么得力武器?”
我在网上开了个小店,做的便是捉脏东西的生意,无奈开张三个月,竟无一人上门。
昨日,眼前这位陈先生加了我联系方式,详细追问了我平生,在我的糊弄下付了定金,今日,我便站在了他家客厅。
“既自身便是最厉害的武器,要那些个破铜烂铁有何用?”
陈业将信将疑,指了指室内最里侧的一间卧室,上下嘴唇磕碰在一起,“她就在那。”
说实话,这是我第一次,心里毫无底气,随着陈业“咣当”一声退出房子,我的心也如做了过山车般七上八下。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我硬着头皮走进那间卧室,右手食指与中指弯成90度,轻轻扣在门上。
梆梆绑。
“请问有人在吗?”
将它们作为同伴来对待,给予最基本的礼貌与尊重,是我的第一原则。
耳边有气流划过,几盏明亮的日光灯同时响起爆破之声,室内顿时陷入一片黑暗,一直紧闭的房门像有人操控一样有节奏地打开。
一个小女孩穿着白色裙子缓缓飘出来。
大而圆的双眼似熟透的紫葡萄般折射出琉璃光泽,小巧下巴,樱桃小嘴,笑起来嘴边有两个时隐时现的小酒窝。
我立即由衷赞道:“小美女。”
小女孩歪头打量了我一番,长发无风自起,漂亮的容颜在谈笑间灰飞烟灭,“哥哥,你看我现在美吗?”
即使我再抱着众生平等的心理,但她实在是太丑了。
我不仅大惊失色,这绝对极品。
小女孩似是感受到了我的恐惧,一步步欺身上前,明明没有嘴唇,她却发出了一阵阵银铃般的娇笑声。
“怎么样,我美吗?”
这次,换我上牙磕着下牙,险险避开眼前的鬼脸,硬着头皮勉强挤出一个笑容,“美,太美了!”
猛然间阴风大作,小女孩全身暴涨,无数个细碎骨节漂浮在半空,将我团团围住,周围空气渐渐停止流动。娇笑声仍在继续。
“哥哥,来陪我嘛。”
“呲,”我狠劲掐了自己一把,混沌的头脑重又清醒,我逼迫自己正视着眼前的小女孩,“你不想报仇吗,不想亲眼看到害己之人得到应有的惩罚吗?”
我的话起了作用,周围不停转圈的细碎骨头停止了晃动,窒息的感觉渐渐消无,小女孩重又变成了那个漂亮的小女孩儿。
“你可以帮我?”
我整了整皱巴巴的衣衫,弹了弹并不存在的灰尘,这才仰起头,孤傲一笑:“当然。”
2
没想到打脸比想象中来得还要快,我前脚把小女孩带回家里,后脚她便眨着萌萌哒的葡萄眼朝我放电。
“哥哥,”软糯的童音在耳边响起,“你要帮我报仇?”
我毫不犹豫地拍了怕胸脯,“相遇即是缘,这事我管定了。”
都有自己的故事,大多逗留人世不愿离去的皆是前尘未了,执念桎梏着灵魂,像套了层层枷锁,欺骗自己以人世的心态留在这世上,唯有大仇得报,执念得解,灵魂挣脱枷锁,才能无遗憾返回阴间,转世投胎再世为人。
捉脏东西的人的职业其实不是捉脏东西,而是了却人死后之后的遗憾。
当然,这是往大了说去,往小了说,坦白讲,就是为了赚钱养家,填饱肚子。
于是,在拿了小女孩爸爸的酬金后,我定是要不遗余力地去帮她。
“说来听听,”我斟酌片刻,委婉说道:“为什么要留在一个不属于你的地方。”
小女孩歪着头认真想好一会儿,只说了三个字“不知道。”
我不淡定了,继续追问:“你爸爸为什么那么怕你?”
小女孩反问:“我爸爸是谁?”接着似是想起了什么,恍然大悟道:“你说那个怕我怕得要死的老头,哈哈,”她娇笑连连,猛然间凑近我,“他真是我爸?”
我又连续问了几个问题,小女孩不但不知道自己前世生平,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谁。
这样的最是难以捉摸,平时隐去戾气仿若凡人般无害,眼前的小女孩便是如此,她却醉心于吃喝,我便整日研究菜谱,到处搜罗美食,又用了点法子让她像凡人般能够享受美食。
几日下来,她被我收买,乖了不少。一日晚间我看一部凶杀案电影,小女孩坐在我旁边的沙发上,手里捧着爆米花吃的不亦乐乎,却在看到一幕后,陡然间戾气暴涨,眸色转为血红,长发脱离重心引力根根直立向上。
她像一头困兽般扑过来,紧紧扼住我的咽喉,长长的指甲插进我血肉里,眼中的纯真清明被狂怒替代。
虽然我这人中看不中用,我颤颤巍巍扯下胸口的玉石,一把按在小女孩胸口。
“呲”的一声,小女孩像根火柴般浑身冒了烟,戾气也如漏了气的皮球般快速消散。
惊魂过后,我想了不少,将小女孩放在身边犹如放了一颗不定时炸弹,指不定哪日炸裂,虽说有玉石护体,我也不可能次次像今日这般幸运。
本想靠自己一双巧手外加三寸不烂之舌化解小女孩戾气,现实的骨干却远超我想象。
束手无策之下,我只得去找小女孩她老爹了解情况。
3
小女孩叫陈清瑶,原是淮岭小镇人士,三岁多时随着父母幼弟入城打工,初入城市,根基不稳,父母忙着挣钱养家,清瑶便负责在家照顾幼弟。
三四岁本是入学的年级,是赖在大人怀里撒娇的年纪,清瑶却过早尝尽了人世辛苦。
蜗牛壳一般的出租屋里,一位瘦小嶙峋的身影整日背着一个更小的婴儿,弯腰驼背,烧水煮饭,洗衣拖地,也只有父母回来,她才能卸下重担,晕死一般呼呼大睡。
四岁那年,她带着幼弟在门口的小路上玩耍,因为钻进路边的玉米丛里上厕所,出来时幼弟已不见踪影。
陈业夫妇本就重男轻女,对待女儿像保姆一般,如今“保姆”严重失职,丢了他们最爱的儿子,他们将所有不满发泄到了她身上,清瑶弟弟出生后,她母亲便因身体原因做了手术,如今爱儿再也找不回来,他们恨她。
十岁那年,清瑶外出再也没有回来,七日后,警察在一处废弃水井里发现了她。
案件调查了一个多月,由于线索缺失,最终毫无进展,就这样成了一宗悬案。
不久的一天夜里,陈业便在自家的豪宅里见到了清瑶。
极度恐惧之下,他找到了我,重金聘请我驱赶走她。
了解事情原委后,我又央求陈业带我返回豪宅,在每个卧室里寻找蛛丝马迹,只可惜,清瑶死后,他们将一切有关她的东西都烧了个精光,哪里还有什么痕迹。
陈业畏畏缩缩十分害怕的样子,我在卧室里驻足,他便站在客厅的木质地板上,将窗帘全部拉开,阳光金灿灿铺满客厅,他才轻吁出一口气。
一阵刺耳铃声响起,陈业皱起眉头,按下接听键,“喂?”
“陈业,”一个女声透过免提清晰传进我耳中,“你快回来,小斌他又犯病了。”接着便是一阵杂乱无措的哭泣声。
陈业迅速取消免提,悄悄走到厨房将木质厚门关上,又说了几句,才挂了电话走出来,委婉地表示要回去。
此时,我正站在一间不小的卧室里,足有四十来平房,靠墙一侧立着一排排书架,书架的样式很奇怪,像是那种专门用来储存密级资料的档案柜,有把手,柜下与地板接触的地面以下是一列列可以滑动的轨道。
转动把手,我刚刚滑动柜子,陈业便慌忙将我拉出门外,“于先生,家里有点急事,清瑶的事还麻烦您上点心,她早日走,我们也好安下心来,如果她至今仍怀恨在心,您也别跟她客气,对您来说也是功德一件。”
临走前,陈业又塞了我一笔小费,“如果三日内您能驱除,我还有重谢。”
走出豪宅,站在楼下,我仰望着三层楼顶那团盘旋不去的黑气,似是有生气般紧紧依附在穹顶,日不落,月不熄,风吹不散,执着而顽强。
收回目光,正欲离去,却在转身间与一人撞了个满怀。
那人自动将我忽略为零,怔怔望着陈业家的豪宅,呢喃出声:“军军,军军。”
4
据我所知,陈业有一子一女,幼子在一岁多时走失,至今未归,一女便是清瑶,至今仍寄宿在我家。
军军,莫非是清瑶的小名?
我悄悄跟着男人,从气派豪宅到低矮平房,从富人区到贫民窟,他一路返回,整个人跟丢了魂一样,神情麻木,陷在自己的世界里。
直到回到家,将一张照片捧在手心,他才露出一抹笑容,粗糙的脸颊贴上去,蹭了又蹭,眼角有浑浊的泪水流出。
我伸手扣在敞开的院门上,假装刚刚来到这里,“您好,请问这里是87号院吗?”
男人这才回过神,慌乱地抹去眼泪,“是的,请问您是?”
声音粗哑却很有礼貌,我立即挺直了腰身,装也要装的理直气壮,“我是大队派来了解情况的,有点事想在咨询一下您老。”
男人一下慌了神,“不是早就说过了吗,军军是我在郊外捡到的,不是我偷来的,也不是拐来的。”
“哦?”我故意拉长了声音,直觉告诉我,这个军军与清瑶肯定有某种联系。
男人似是觉得我不信,摆着手急着解释,“六年前,我去郊外种地,在一条小路上发现了这孩子,当时他半睁着眼,躺着一动不动,小脸儿瘦的跟刀子似的,我就问他是谁,家住哪里,孩子摇摇头,不说话也不动,我当时想如果我不管这孩子,他肯定活不下去,我就把他抱了回来。”
男人点了一支烟,半蹲下去,吧嗒吧嗒抽着。
“回来后,我喂他喝了点水,又一勺一勺灌了半小碗米粥,吃完后孩子精神了点,我就端了一盆清水给他擦脸,又擦洗了身体,擦到小腿时,我突然就明白了这孩子为何被遗弃。”
“为何?”我忍不住问道。
“孩子真是可怜,从脚踝到小腿肚都被一层灰白色的鱼鳞所覆盖,我稍微一碰,他便能疼的喘不过气来。”
“这孩子不能走路?”
“走路?”老汉抬头惊讶地看了我一眼,又低头吧嗒一声抽了口烟,“孩子只有一岁多,不怎么会说话,我就给他取了军军这名字,军军在这安下家后,一直躺在床上,后来身体养好了,腿还是那样子,我给他买了轮椅,他就坐在轮椅上每天出去晒晒太阳。”
“一岁多?”脑海中似有什么灵光一闪,我蹲下来与他对视,“孩子现在几岁?”
“军军今年七岁啦,”老汉吐了一口烟,望着远方,脸上每一条黑褐色的褶子里都写满了思念。
根据陈业的叙述,清瑶今年十岁,有一个小她三岁的弟弟于五六年前走丢,不管是时间还是年龄都正好吻合,我又问了老汉几个问题,确认军军就是陈业的小儿子,于两个月前被陈业夫妇找到,接回了自己的家里。
小斌,我突然想到给陈业打电话的那个女人口中的小斌,是否就是军军呢?
为何我问起陈业他们一家的过往,他会刻意隐瞒军军的存在,只字不提他回来这件事呢?
而且,据陈业所说,两个没念过几年学的人来城里打工,生活是相当清贫的,军军丢了之后的前两年,清瑶都是被关在出租屋里不能出来,后来当地会找到他,要求清瑶上学,他才勉强同意,清瑶上学的钱都是当地支助的,这样的家庭,怎么突然之间就发了横财住上了豪宅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