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舍
□杨紫钰
我身在果壳之中,仍自以为是无限空间之王。
——题记
我茫然地看着母亲的嘴一张一合,她断续的声音坠入我耳中:“宝贝,回乡下……瓦舍……治病。”

乡下外婆和外公住在一间青瓦房里,白墙黑瓦,别人倒不大理解,一说起来就是“披麻戴孝”。这倒没什么不对的,大姑娘小媳妇偶尔也涂个红唇戴个红花,但乌青的瓦黑云似的摇摇欲坠地压上素白的墙,仿佛下一刻眼泪就掉下来了。
左边一二三,右边一二三。这就是瓦舍中我的天地。村里的孩子不大喜欢我,见着我便拉长音调喊我“聋子”,或者捡起一块土坷垃砸在我身上。于是,我就这样被单方面“困”在了瓦舍中。
“咚——”,门环被扣响。门一拉,是个姑娘。乌油油的长发绑成一根粗粗的大辫子,乌浓的笑眼里笑竟流出来,仔细地落在颊上,成了一深一浅两个小酒窝。用我外婆的话来说,是很“俊俏”的。她一偏头,仿佛习惯性地让深深的酒窝在上:“我是对面那个李爷爷的孙女,回来过暑假。”我有些不知所措,讷讷地应:“哦,哦。”外婆出来解了围,让她进来坐坐,喝口茶再走。她倒也不客气,大大方方坐在古旧的圈椅上,不知是不是她没带上门的原因,好像整座房子都亮了,有些喜笑颜开的意味。
也不知她是怎样开朗,第二次上门就熟门熟路了。依旧笑出她那对小酒窝:“你在这里看到过什么呀?”我答不上来。瓦舍就是我的世界,村里长什么样子,我一点也不清楚。她怪可惜地“嗐”了一声,兴致高涨地数这几天她看到了什么:从人家院墙里伸出来的天然媚态的三角梅;挂在村旁的一条碧阴阴的河,清澈得出奇,把蓝天整个儿地装进它怀里;路边有酒杯似的小白花,矮小地亭亭地像她小区里的花枝雕饰……”她越说越高兴:“我们一起去村子边缘看看吧,我爷爷说那里有一条大极了的瀑布,落下的水珠大得像葡萄。”我倚着门,门口的土路一直连到麦田中,在我看不见的地方也连通了那条瀑布。
我敢去吗?我敢离开我的瓦舍吗?
舍,我所欲也;舍,我所不欲也。但我被胆怯——一条温和的枷锁溺在了瓦舍里。瓦舍是绣屏,那我只能是绣屏上的鸟,无论如何都在绣屏上。
她倒很有“越挫越勇”的精神,但也在“越勇越挫”的范围内。每天在瓦舍门前和我唠叨:“今天村头的老母鸡被狗撵上树了,王奶奶都去看了,你真不去?”王奶奶是我们这片有名的“纸片人”,风一吹就得在床上躺好几天。“今天王老头要和张家阿婆相亲,村长都去了!”呃……村长前天才摔断了腿。
一颗名为“外面”的种子却落在了我心中,在梦里生根,开出一朵朵花,花中有能溅出彩虹的瀑布,斜逸的三角梅倚着风笑,瓦舍突然开始动摇。
当她又站在门口,我犹豫着拉着她的手。她一怔,猛地把我一拉,阳光铺天盖地的照下来,白得刺眼。
我们在田埂上疯跑,朝着村口那条水珠大的像葡萄的瀑布。她的银铃般的声音唱着:“我们是风的精灵啊,房舍永远关不住风……”
回头时,瓦舍被杨柳遮去了一半,另一半在树叶摇晃间的缝隙里流进了蓝天。“轰”的一声,有什么东西坍塌了。
舍为枷锁,舍为成长。
“绣屏被烧毁时,绣屏上的东西——无论是鸟啊鱼啊还是花啊树啊,它们的精魂便飞了起来,落在地面上,于是世上又多了一只鸟或一条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