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毕冤案”发生的地方
曾琦琦
一、古县余杭
抗战胜利之后。某日,蒋经国先生来到余杭县府所在地余杭镇。他走过通济桥,沿横街往前走。走到横街与直街相交的十字路口,也就是观音弄前—老余杭最热闹的地方,相当于杭州的官巷口,他站住问过路行人:你们说说,余杭、余杭,是不是杭州多余出来的地方啊?
哈,哈,哈,过路行人都笑起来了:有我们余杭的时候,杭州还没有呢!
确实。余杭远在秦朝就已经置县。秦朝开始实行郡县治,也就是说,余杭是中国最早的县,双千年古邑啊!而杭州,隋王朝建立后的开皇九年(589年)废郡为州,“杭州”之名第一次出现。
这是我在余杭镇听到的一个传说。传说的真实度无从考证。可以肯定的是,蒋经国到过余杭。他到余杭是视察还私访不清楚。窃以为,蒋经国不会为县名的来历赶到余杭街头来问。我推测,这里是杨乃武与小白菜这个冤案发生的地方,所以,他专程过来探询?
走南闯北,提起余杭,恐怕有好多人不知晓。但你只要说杨乃武与小白菜冤案发生的地方,人家就知道了。
记得小时候,冬天,外婆与几个上年纪的家庭妇女孵在太阳里你一句我一句讲“洋芋艿小白菜”——懵懵懂懂的我以为她们在讲烧菜。长大了,看了书,看了电视,我也知道了。
这个故事是真人真事。我一直好奇,难道真的像电视里演得那样?既然是真人真事,那么,后来呢?所以,老余杭也吸引我去看看。
二、杨乃武墓园
杨乃武卒于1914年,葬于余杭镇西北七、八里路、舟枕乡的一个小山坡上。带我去杨乃武墓园的是沈兆森先生。沈先生退休前在镇广播站工作,曾带过好几批客人参观杨乃武墓园。
我们在南渠街头叫了一辆中巴车去墓园。
杨乃武墓园围着一道波浪形粉墙黛瓦的围墙,新修的。进门的门楣上书:杨乃武墓园。门口坐着一位大妈,收门票。
花了三元钱进园。墓园大门走进几步有一间平房,上书:“书勋屋”。再往里走,便看到杨乃武墓。
杨乃武墓是块石堆砌的椅子式圈墓,墓前石碑上刻着:向立坐乾亥向已巽正向分针显考同治癸酉孝廉书勋府君之墓民国丙辰仲冬儿杨卿伯仝孙宪章廷章同鞠躬敬立
石碑中间有一道明显断痕。
走出墓园,我发现围墙根靠着一块“杨乃武之墓”的石碑。
沈先生说,他家就在前面两、三里路的地方。这个小山坡就叫杨家山,是杨家的坟山。小时候到这里来玩,看到的杨乃武墓的墓前有石桌石凳,气派蛮大。文化大革命造反,墓碑、石桌石凳全都砸了,坟墩头荆棘杂草丛生成了荒冢。八十年代中期吧,有个叫俞金生的人,他是南湖农场的场长,很热心,自费刻了杨乃武之墓立在墓前。后来电视剧《杨乃武和小白菜》播出了,寻访杨乃武墓的人多起来了。俞金生与乡干部在附近仔细寻访墓碑下落,终于在一户姓周人家的猪圈里找到了半块。再继续找,在河埠头又找到了半块。他们齐心协力将两个半块抬到墓地,用五零四胶粘剂胶合起来,再叫来泥工用水泥石子将这块墓碑重新立在杨乃武墓前。
三、小白菜墓塔
小白菜出狱回到余杭,她家破人亡无依无靠,便到余杭南门外石门塘准提庵出家当尼姑,法号慧定。慧定在准提庵青灯黄卷为伴度过了五十多个春秋,1930年圆寂,葬于大东门外文昌阁(余杭镇的文昌阁建在河中央,后被毁)旁的河渠岸上。地方绅士商议,合力出资为她建了坟塔。
现在的小白菜坟塔在余杭镇的安乐山。坟塔六面形,上有亭盖。坟塔正面的石板正中刻着:
传大师门人法徒性孙洪增顶礼传临济正宗第四十三世准提堂上圆寂先师慧定之墓民国十九年仲冬立;黑字。
石板两旁刻着两首诗,字迹比中间的小,描成红色:
自幼稚持斋愿守贞,
此身本不恋红尘。
冤缘强合皆前定,
奇祸横加几莫伸。
纵幸拨云重见日,
计经万苦与千辛。
略将往事心头溯,
静坐蒲团对碧筠。
顶礼空皇了此身,
哓哓悔作不平鸣。
奇案几许终昭雪,
积恨全消免覆盆。
径渭从来原有别,
是非谁谓竟无凭。
老尼自此真离脱,
白水汤汤永结盟。
坟塔一侧有着一块余杭镇政府立的石碑,上书毕秀姑(小白菜)的生平介绍以及坟塔迁建时间:一九八五年。
这个坟塔是个空坟。里面没有小白菜的尸骨,仅一只荷花缸而已。
这是怎么回事呢?
我到南渠街上的徐霞客茶庄找吴玉昌老先生。正好吴玉昌与章大昕、沈兆森等几位老余杭人正在吃茶闲谈。
沈兆森说,他亲耳听过当地农民沈土生讲,小白菜坟塔被推倒大约一九六五年、一九六六年。为修余杭闸,还是修路?记不清。小白菜坟塔被推倒时,坟塔里面有两只荷花缸,一上一下合扑,里面是慧定法师尸骨。沈土生将尸骨倒了出来,头骨蛮小的。
吴玉昌和章大昕接着说,小白菜尸骨见到过的人多了,我们也见到过。
我心一拎,脸色悚然。他们说,你不要怕。小白菜尸骨被大太阳晒得雪白干燥,不吓人的。
那时仓前到余杭镇不通公交车,来去靠两脚迢迢。星期六下午,吴玉昌下了班借了辆破自行车一前一后驮着他的一个上小学一个还没上小学的孩子回余杭镇。路长吃不消,他叫大昕帮他推。大昕那年十九岁,是章太炎先生的堂侄。他生于上海,父亲是银行职员,被错判成反革命后,一九五四年母亲带他和两个弟弟从上海回仓前老家务农。
吴、章两人推自行车走到文昌阁附近,看到小白菜坟塔倒了,荷花缸没有了,估计被人家抬走派用场去了,几块石板和塔的盖头扑在地上,干枯白骨散乱在岸上。
吴玉昌说,大昕啊,这是小白菜的骨头,罪过啊。你把她包包好带回去,以后说不定有用场。
正是伏天,大热。大昕和老吴身上仅穿一件破汗衫,都没有带袋。大昕想,如果脱下汗衫来包,我就没有汗衫穿了。犹豫片刻,他们走了。
等星期一清早他们回仓前时再路过,小白菜尸骨已经没有了。估计有人用土掩盖了。
现在葬在安乐山坟塔的那只荷花缸同杨乃武的墓碑一样,是后来找到的。
四、条屏传奇
吴玉昌珍藏着杨乃武写给他父亲吴子炎的四幅铬文条屏。
我看了这四幅铭文条屏。除了落款,其中铭文我一字不识。
吴玉昌为什么会有杨乃武手书铭文条屏?
七、七事变后,余杭沦陷,日军进入余杭杀人放火,余杭最繁华的商业街横街被焚毁,吴玉昌家祖业成灰烬,父亲吴子炎含恨去世,此时吴玉昌才八岁,未听父亲讲过条屏的来历。
杨乃武为什么会书写条屏送给吴子炎?
吴家老底子以蚕、商为业,曾是镇上有名的大户人家。吴家蚕种的品牌是“牡丹为记”,木刻方印、两块豆腐干大小。杨出狱后也以养蚕为业,他家产因官司败落,没有资金,开始只能是赊帐代销,于是经常进出吴家,关系密切。杨乃武第一任亡妻姓吴。胡雪岩家的私塾教师姓吴,余杭人,杨家人通过这位吴姓余杭同乡搏得胡雪岩同情。杨案平反,胡雪岩出了很多力,杨出狱后胡还出资助杨。吴玉昌推测,胡雪岩家的吴先生、杨家的吴大奶奶可能是他的祖上。
上世纪六十年代。吴玉昌在仓前手工业社当会计。那天,四清工作队队员突然坐进他的办公室。原来四清结束了,天天板脸孔训这个训那个的这批人放下架子,说说笑笑准备走了。
吴玉昌听他们在说杨乃武小白菜。便壮着胆子插话,道,杨乃武住余杭澄清巷,我同他的元孙杨松龄是同学。小时候,我经常在杨家进进出出,我家还有杨乃武亲笔写的送给我爹爹的铭文条屏呢。
四清队员说,真的?放侬一天假到余杭拿来给我们看看。
吴玉昌不敢不去。他将余杭家中的四幅条屏拿来给四清队员欣赏,之后,随手将条屏卷起塞进放会计凭证的柜子里。
文革抄家。余杭镇的吴玉昌家前前后后被抄了三次,木刻的蚕花印,大大小小的糕点模子,都被刀劈掉,连漂亮一点的竹编篮子都不放过,四幅条屏幸亏在仓前公家的柜子里,逃过了劫难。
这四条铭文条屏,吴玉昌给好多人看过,没有人读得出文字。还是那位热心的俞金生,他把四条屏拍摄下来,专程去浙江博物馆请教金文专家曹景炎先生。曹先生认为这四条屏是杨乃武摹录陈生庚铭文。大意是陈生庚受皇命册封,感恩戴德。这四条屏的手书时间是杨乃武出狱之后,为表对慈禧太后感恩之情,书录此铭文是顺理成章的。
四、荒谬的词条
上网输入《杨乃武与小白菜案》搜索,一下子就出来N个词条,内容大同小异。
我惊谔这些“词条”太“文学创作”了。
杨案发生距今才一百三十多年,有案情档案资料详细记载;更有众多法学专家以及热衷杨案的民间人士研究证实:葛品连(小名葛小大)不是杨乃武毒死,也不是余杭知县的儿子刘子和毒死,而是生寒热病后暴亡。毕秀姑是葛家童养媳,仓前人,住进杨家是因葛小大继父在杨家做木匠,见杨家宅院宽敞,求杨家借房给他的在余杭豆腐店做帮工的继子葛小大夫妻住。杨家把门房借给葛小大夫妻住,让他们捎带看门。小白菜信佛,有时与杨老太太一起念经,杨乃武过来,她们便向他请教不认识的字,杨、毕交往仅此而已。案发时,葛小大与小白菜早已搬出杨宅,住太平弄。葛家太平弄住处杨乃武从未去过。“与杨乃武早有情愫,碍于礼义名份,难成眷属,只得各自婚娶”实乃想象。
杨乃武外孙媳妇写过《回忆小白菜的一张字条》的文章,她婆婆(杨乃武女儿)去世后,她整理遗物在樟木箱发现一张字条,内容是“杨二爷蒙受不白之冤人身受尽摧残……均我所故、均我所害。二爷之恩今生今世无法报答只有来世再报。我与二爷绝无半点私事,纯属清白。后人如有怀疑可凭此字条作证。慧定口述妙真执笔”。
杨淑英、詹翠凤两个弱女子怀抱婴儿不远千里风餐露宿两个多月“冒死赴京”是真,“滚钉板告状”是假。当时滚钉板之类酷刑已经废除,规定到京告状必须有男人抱告。杨淑英上告时,第一次由仆人王廷南抱告,第二次由舅父姚贤端抱告。
“余杭知县刘锡彤曾为滥收钱粮敛赃贪墨,被杨乃武联络士子上书举发,断了财路,心怀怨隙”也与实际不附。杨乃武本人的口供坚称:“伊与知县及役吏人等素无干涉事件,毫无嫌怨”。
刘知县断案确实昏庸,但并非没有依据:葛小大的生母、义母见葛小大死后口鼻出血,怀疑中毒,赴县告状,要求查验。当天下午知县带仵作验尸,仵作马虎了事,含糊报称中毒身亡。
接着审问小白菜,小白菜在严刑逼供之下,诬供杨乃武与其通奸谋毒葛小大。
那时余杭街上有“羊吃菜”的说法。杨乃武为人耿直,小白菜长得漂亮,街头小混混借买豆腐调戏小白菜被杨看到,便训责几句。小混混怀恨,便故意造出“羊吃菜”流言蜚语。这也误导了刘知县对案情的判断。
杨乃武开始不承认。被杭州知府酷刑侍候,上夹棍、跪火链,杨乃武熬不过,只得“认罪”,又胡乱供出仓前仁爱药铺老板买砒霜;后又翻供。
这样,葛小大之死牵涉的人越来越多,有无中生有的,有畏刑妄供的,有酷刑逼供的,有马虎渎职的,有主观臆断的,有官官相护的……案情越审越复杂。
杨案的平反昭雪,并非是葛小大突然死而复生—最近有则新闻:被害人突然活着回到村里,“杀人犯”赵作海才被释放—而是经过反反复复的督查审理;有“光绪帝生父醇亲王痛恨杨昌浚蔑视朝廷,又怕各省督抚仿效,决意替杨乃武翻案,以示警饬”的因素;也有朝庭上翁同和、夏同善等秉公执法的正直大官力挽狂澜;加上《申报》的跟踪报道。《申报》虽然是外国人筹资创办,但主持笔政是中国人,有自由平等的民主意识;还有,不能忽视一个关健人物,那就是慈禧太后。
为杨案的彻查与平反,从光绪元年到光绪三年,慈禧太后一连下了十三道谕旨。那时,光绪皇帝是个小孩子,慈禧太后垂廉听政。她一言九鼎为杨案昭雪,后人评价大多添上一句:慈禧为了收买人心。
十三道谕旨啊,为两芥草民!就算是慈禧收买人心,那么,至少惩治了贪赃枉法的官员,还杨、毕一个清白,还社会一个公道。可见“荒淫奢侈、丧权辱国、浅薄无识”不是慈禧的全部,慈禧有她的正义与良知。
杨乃武与小白菜冤案曲折离奇,成了写小说、编戏曲的好素材;两岸三地电影、电视几番拍摄上映。影视文学作品大多对杨乃武与小白菜艺术渲染成了才子佳人。这无可非议。但作为百科词条,内容与冤案的事实差距太远,既愧对前人也会误导后代。
附:百度词条
《杨乃武与小白菜案》:清末,余杭士子杨乃武应乡试中举,摆宴庆贺。房客葛小大妻毕秀姑颇有姿色,人称“小白菜”。她本是葛家童养媳,曾在杨家帮佣,与杨乃武早有情愫,碍于礼义名份,难成眷属,只得各自婚娶。余杭知县刘锡彤曾为滥收钱粮敛赃贪墨,被杨乃武联络士子上书举发,断了财路,心怀怨隙。他儿子刘子和用迷药奸污了毕秀姑,又把她丈夫葛小大毒死。刘锡彤为保住儿子性命和发泄私愤,便移花接木,把杨乃武骗至县衙,严刑逼供,以“谋夫夺妇”定拟,问成死罪。杨乃武和其胞姐杨淑英、妻子詹氏不服,屡屡上诉,历时二年,前后几十堂,皆因刘锡彤上下疏通贿赂,以致官官相护,依旧判定死罪,并详文刑部。詹氏也因上告失败而获罪被拘,幸同科举人汪士屏联合士绅上书刑部辨冤,刑部侍郎夏同善驳回详文,并请得谕旨命浙江三大宪会审。杨淑英为救弟弟,怀抱侄儿去省城探监,求秀姑据实翻供,毕秀姑深觉愧疚,当即应允。谁知浙江巡抚杨昌浚为保住自己面子和众多参审官员顶戴,依仗拥兵边疆左宗棠之势,会同藩台、臬台蓄意抗命,不准毕秀姑翻供,复以“通奸谋命”定拟,上奏。杨昌浚此举激起浙江士绅公愤,杨淑英在他们支持下,至狱中让杨乃武写冤状,冒死赴京,滚钉板告状。光绪帝生父醇亲王痛恨杨昌浚蔑视朝廷,又怕各省督抚仿效,决意替杨乃武翻案,以示警饬。正当杨乃武看透黑暗吏治,与秀姑欲以鲜血、头颅祭告天下“大清百姓盼望青天”之际,得到了醇亲王“大清有青天”的回答。出狱之日,杨乃武目击毕秀姑奉懿旨,被押解尼庵削发为尼,自己虽保住了命,却已一身伤残,几为废人,连举人功名也不准恢复,不禁黯然自问:“我这冤案是昭雪了么?大清真有青天么……一曲冤歌传百年,长伴遗恨说青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