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姐送给我两壶她今年新酿的红曲酒,颜色鲜艳诱人,打开盖子酒香扑鼻,就像她脸上淳朴的笑一样的醉人。
01幼年丧父,母嫁弃之,成“孤儿”
今年57岁的堂姐于1966年出生,那是“文革”开始的年代,她的命运就和“文革”那场浩劫紧紧相连。她的爸爸就是我的大伯,长得高大却老实木讷。文革期间社会秩序混乱,生产被破坏,大家生活都异常困难,几乎家家都有人饿死或者生病无钱看病而死。
1971年堂姐刚五岁,最小的妹妹才出生几个月。大伯被人污蔑私拿了公社食堂的粮食。那时农村实行人民公社,大家一起干活挣工分,一起在公社食堂吃饭。粮食如此紧张的情况下私拿粮食那是大错误,大伯被抓起来关进了牛棚。而抓他污蔑他的人是认识已久的朋友。这位朋友是造反派里的一个小头目,有手段和心机。他先后有过三任老婆,均被他手段厉害的、喜欢摆婆婆谱的老娘折磨得死得死,逃得逃。当时三十多岁了还光棍,没有一儿半女,也没有人家再肯把女儿送入虎口。
于是他把心思谋算到老实的大伯身上。大伯母长得身量高挑,瓜子脸,两根粗大的辫子,即使是四个孩子的妈,也算俊秀。而我们家几代贫下中农,爷爷更是个木讷老实的憨货,奶奶是童养媳,目不识丁,腼腆内向,一直以来被村里强势之人所看不起和欺负。我爸爸算是能干一点,当时却远在千里之外的海岛当兵。在交通和通讯极不发达的年代,很多年回不了家。木讷的大伯连申辩委屈的话都说不清楚,就被屈打成招。按理即使是偷了一点粮食也罪不至死,顶多坐几年牢。
那个算计他的朋友跑去恐吓他,说他罪很大,上头要重判,枪毙,还要连累家人坐牢。不知道那个寒冷的冬夜,被又打又威逼一夜的大伯想了什么,第二天清晨被人发现用自己的裤腰带上吊在牛棚的梁上,身体早已凉透。大伯尸骨未寒,那个朋友带着他老娘就把大伯母花言巧语骗回自己家,走时只带上最小的还在吃奶的女儿,另外三个就丢在婆婆家,从此不再过问,堂姐和两位哥哥从此就成为没爹没娘的孤儿。
等我父亲接到消息赶回来已是半个多月后,兄长畏罪自杀,证据确凿,早已下葬;兄嫂改嫁,铁心不回,不认亲人。村里知情的人偷偷告诉父亲,大伯是被他那个朋友污陷威逼致死的,目的就是霸占他的老婆。在那个是非颠倒有强权就可以草菅人命的混乱年代,父亲东奔西跑好几个月却无法为屈死的兄长伸冤,连昔日的大嫂都骂他别多管闲事。他只能恨自己的兄长如此软弱无能,不会想办法通知他,却因一点小事就想不通自杀,丢下老的老、小的小的一大家子,今后的生活该怎么办啊!胳膊扭不过大腿,但生活还是要继续,只能忍下各种苦难和憋屈。
后来父亲部队复员回乡,参加了工作,结婚生子,一直承担着照顾兄长留下的三个孩子的重任,读书、工作直到他们结婚。堂姐小,父亲一直带在身边当女儿抚养,我出生后,一直都以为陪我长大的堂姐就是我的亲姐姐。堂姐不喜欢读书,小学毕业就不上学了,要么在老家陪陪奶奶,要么打几天工挣点零花钱。我妈妈脾气很好,她跟我妈妈处得像母女一样,那几年她说是她前半生最快乐的时光。
02遇人不淑,屡遭家暴,婚姻不幸
22岁那年有媒人给她说媒,男方是一个山里头小山村的农民,身高只有一米六,瘦小精干,曾经出去打过工,油嘴滑舌,属于很会来事的人,人品家境其实不好,但是媒人嘴巧,说男方怎么好,他父母怎么会做人。我父母担心不可靠,亲自去他家看过,几间破落房,男方嘴巴又油,不同意。无奈年轻单纯的堂姐对男人的花言巧语着了迷,非他不嫁。因为毕竟不是亲生父母,不能执意棒打鸳鸯,只得随了堂姐的心思。
没想到结婚没多久,那个男人就暴露真性情,脾气暴躁,一言不合就打人。表姐身高一米六八,体格健壮,却被专挑时机和人要害部位(眼睛、胸部、下体)打的男人打得嗷嗷直哭,遍体鳞伤。起先姐姐逃回我家,男人马上追上门,又是道歉又是发誓,在我父母面前发毒誓再打媳妇不得好死。每次把堂姐哄回去后打得更狠,而且山里交通不便,他把她锁在家里盯得死死的。男方父母每次被我父母责问时都说软话,说回家一定好好教育儿子。但是每次表姐被打他们要么寻机出门要么装聋作哑,根本不舍得管教儿子。
堂姐身心俱伤,想不顾一切离婚,却查出有孕,想着有了孩子会缓和夫妻关系,就死心塌地扎根下来。即使孕期还要洗衣做饭喂猪下地,伺候公婆,照顾年迈的祖辈。男人也收敛了一阵子。十月怀胎一朝分娩,生下了丫头。那边重男轻女的公婆不乐意了,每天骂骂咧咧。月子没出,我堂姐就被逼着照顾一家人的吃喝拉撒还要自己照顾孩子。男人把不如意的事情都怪罪在堂姐身上,新一轮的家暴又开始了,公婆还在一旁煽风点火,说什么“她就是一个没有娘家的种,没人会给她出头,进入我们家她就要服服帖帖,不听话就打,打不死就行”。
期间我们亲人多次试图去调和矛盾,调解问题。那个年代对遭受家暴的妇女还没有完善的法律保护,乡镇调解,派出所调解,都是劝和不劝离。等亲人一走,关上门堂姐被打得更惨,而且身上几乎没有一分钱。男人还放下狠话“你敢逃回娘家,我就去你娘家所有人那里闹。你叔叔的孩子还小,看我不弄他!”表姐知道他生性暴躁真会拿刀闹事,生怕牵累家人,尤其是抚养她长大的叔叔。另外堂姐放心不下年幼的孩子,怕她和自己一样没娘疼爱,苦苦熬了两年,也不敢再捎家暴的消息回来。
那时真的是交通和通讯太落后,她又嫁到大山里,也不能第一时间得到她的消息。我父母一度以为他们的夫妻关系有所缓和。后来堂姐说真的是365天几乎每天被打,身上旧伤添新伤,如果没有女儿几乎没有勇气活下来。
她以为她就是这个命,都要认命了。有一天她在外地打工多年的闺蜜去看她,看到这样的惨状为她的软弱生了一肚子火,鼓励她暂时放下孩子逃出去,不然枉死一点也不值得。她终于利用男人一家去亲戚家喝酒放松了对她禁锢的时机,逃到闺蜜家并在闺蜜的帮忙下在四百里外的市里找了一份保姆的工作,开始了新的生活。
03结束婚姻,逃离不幸,又进狼窝
堂姐性格温和、勤劳能干,很受雇主的喜欢。她也偷偷跟我父母联系,说自己的现状,我父母交代她先养好身体挣点防身钱,以后打官司离婚。安静的日子没过多久,男人不知道从哪里得到信息,带着亲戚在她外出买菜时截住她。几个人死死钳制住她要把她带回来。堂姐这时已经不是以前那个唯唯诺诺的农村妇女了,在半道上她利用上厕所的机会,从一楼窗户翻出去,再次逃亡。雇主家是不能去了,在电话里跟雇主讲明了情况。那个雇主也是心善之人,把工资给她送来,让她有钱傍身。
堂姐偷偷回到老家,我父亲把她藏在阁楼上,让她躲避一阵子。她的男人确实多次来闹,我们家人都说不知道她人在哪。
“现在人被打没了还敢上门这么不要脸,我们还要找你们家要人呢。你敢胡来,我们就拼死你!”一次次都被我们家人骂回去。等风声过去,闺蜜带她去杭州打工。在随后的六年时间里堂姐辗转在外市多地打工,生怕被男人找到,过年都不敢回乡。她流离失所也带不上女儿,每每夜里因思念泪流不止。那个渣男发现堂姐已经再无可能回去了,早就找了相好。在1996年主动上法院以失踪多年的缘由解除了婚姻关系。堂姐第一时间回去看女儿,无奈多年未见,女儿已经不认识妈妈,丝毫不亲,堂姐只能留下给她买的东西哭着离开。
这时的堂姐已经30岁了,本是大好年华,如今茕茕孑立。亲戚朋友给她介绍过亲事,都没有成功。她有个姐妹嫁到山东,竟然鼓动堂姐去山东,并给她介绍一门亲事。堂姐觉得之前太苦,也想找个知冷知热的人,打着去看看也好的主意就去了。
北方地广人稀,男方年近40,长得高大,相貌尚可,家里很穷,但是庭院很大,园中就有自家的苹果树和枣树,而且没有公婆,只有嫁出去的姑子。堂姐一合计觉得家庭成分简单,男人看着也和善,和前夫的矮小猥琐完全相反,也就答应了下来。只是这一次她有了私心,没有打结婚证。她没有想到一个年近40岁还未婚的男人一定是有问题的,不光是家底穷,而是男人有性虐症。老实本分的堂姐被折磨得苦不堪言还说不出口,孤身一人在异乡被男人死死守着,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这样的日子过了三年,堂姐多次试图逃出村子,都被同村的人拦住截回。终于有一天夜里男人突发严重的癫痫,神志不清,堂姐啥都顾不上拿,揣着好不容易省下的几块钱,黑灯瞎火,跌跌撞撞跑出村子躲在车站附近。天一亮就立刻乘车往南逃亡,所幸这段婚姻没有留下孩子,也没有结婚证的束缚。对于这段婚姻她极不愿意回忆,也许留下了阴影。
04终觅良人,父慈子孝,有奔头
逃回南方的她选择做保姆养活自己,不再奢想婚姻。逢年过节有空也回家乡,陪我爸妈唠唠嗑。也多次试图认回女儿,但是女儿对她毫无感情,并且被渣男一家不知道怎么唆使的,总是骂妈妈水性杨花,抛家弃子,怎么解释都不听。堂姐暗自神伤,却不舍指责女儿,只觉得是自己没有做好妈妈的本分,希望有朝一日女儿能明白妈妈的苦衷,让自己能有机会照顾到她。
这样过了四年,她37岁。嫁到四百公里外市郊多年的闺蜜,有一天说帮她物色了一户人家,男子46岁,因为穷得很一直娶不到合适媳妇,如今父母双亡,家中有两个嫁出去的姐姐。除了穷点,房子都没有,借用废弃村小学的两间平房住着,人品不坏,身体也还好。堂姐很相信闺蜜,和我父亲一起亲自去打探过男方的人品,再说这次也不是远嫁,而是离开县里嫁到市里,虽然是市郊,也就答应了再婚。
堂姐后来跟我讲,姐夫开始还是防着她,一是觉得她多次婚姻,不知道她能否安稳下来;二是觉得堂姐年纪大了,不知道能不能生孩子。直到39岁她怀孕生下儿子。姐夫老来得子高兴坏了,也从此放心地把钱交给堂姐操持,对他们母子掏心窝地好。
因为高龄产妇,堂姐的孩子生下来体质弱,从小到大是医院的常客,堂姐带大儿子也是费了不少心力。但夫妻俩同心呵护儿子长大,共同谋划家庭的未来。姐夫年纪大依然坚持工地打工,堂姐等孩子大一点就做了家政钟点工,既能挣点钱贴补家用又能照顾孩子。租偏远人家的一间房,一家子生活虽然苦点但是有奔头,精神气反而比年轻时要好。
现在儿子18岁,一米九的帅小伙,目前高中,成绩中等,考个普通的本科院校也是没有问题的。堂姐和姐夫文化水平低,就是图个孩子有个好一点的前程,孩子乖巧懂事,他们每天乐乐呵呵,觉得生活越来越有滋味。
看如今堂姐的样子,真心为她高兴。很难想象曾经的她经历的那些黑暗的岁月。难能可贵的是一个小学文化的农村妇女这一生历经挫折磨难依然心怀良善,坚韧自强,不怨天尤人,不堕落放弃,即使在最难的日子,也是挣干干净净的钱,做干干净净的事。我坚信世间法则平衡论,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如今的日子就是她的福报,并且相信她今后会越来越好。
今年她还特意赶回郊区老家酿了红曲酒,一定要给我和我父亲送来一桶尝尝。这红艳艳的酒香扑鼻的糯米酒,就像她现在的日子——红红火火。
家暴
虐待
雨过天晴
笑对人生
酒香扑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