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德三载腊月初一,鹅毛大雪纷扬如席,将通往渡口的官道掩得严严实实。
四野寂寂,竟连半个人影都无,唯有两条深深的车辙印从京城方向蜿蜒至渡口。
当朝丞相谢凌自待渡亭踱步而出,警觉地环顾四周,这才整了整衣襟,缓步踱至柳如烟面前。
"凌郎,你可算回来了!"柳如烟作势要挽他臂弯。
谢凌却不动声色地抽回手,压低嗓音道:"当心隔墙有耳,谨慎方能长久。这般寒天冻地的,嫂嫂怎亲自来了?"
"不过是想早些见着你……"
谢凌又警惕地扫视一圈,轻推她上车:"此处不是说话的地儿。"
"也是,若叫云裳郡主知晓,少不得又要与你置气。"柳如烟扶着车辕低语。
"她那人性子狭隘,骄矜得很,偏生嘴笨如木。由她闹去便是,左右我与她并无真情实意。"
二人正耳鬓厮磨,车帘忽然被掀开,个粉雕玉琢的女童蹦跳着扑进谢凌怀中:"爹爹!今日是我与三哥生辰,您可别是忘了?"
谢凌自袖中取出檀木锦盒,语调温柔:"怎会忘记我们小寿星?且看这是什么?"
女童掀开盒盖,顿时惊呼:"娘亲快瞧!是七宝璎珞,七颗明珠配着各色宝石,真真儿好看!"
因着冬日渡船稀少,四下静得落针可闻。谢凌与柳如烟自恃地处偏远,言行愈发没了顾忌。
却不知待渡亭二楼窗畔,慕雪姝将这幕尽收眼底,只觉心口剧痛,喉间泛起铁锈味。
那个曾立誓"此生绝不纳妾"的未婚夫婿,竟与寡嫂暗通款曲!
所谓侄子侄女,分明是他们亲生骨肉!
她堂堂一品郡主,定国公府掌珠,太后亲侄女,这些年倾尽全力助谢凌登上相位……到头来竟是场天大笑话!
六载前先帝赐婚时,她才豆蔻年华,谢凌亦不过是从六品翰林院修撰。及笄那日,谢凌跪地叩首:"先父于我有再造之恩,愿为义父守孝三载。"
彼时满朝文武皆赞其孝义,她亦感念其诚,甘愿空守韶华。
三年期满,谢凌已位列三品,却又道:"先帝龙驭宾天未满三载,臣岂敢在府中张灯结彩?"
这一等,又是半载春秋。若非前日那个荒诞梦境,若非今日亲眼所见,她还要被这"朝务繁忙"的借口诓骗多久?
"他的贴身衣物皆是我亲手缝制,十六载晨昏定省从未间断。"慕雪姝抚着心口,往事如潮水倒灌。
柳如烟曾与她絮叨谢凌旧事,那时她竟未觉半分蹊跷。
如今想来,那些看似夸赞的言辞,何尝不是炫耀?何尝不是挑衅?
"郡主!"车夫惊惶的呼喊打破寂静。
谢凌与柳如烟如惊弓之鸟,慌忙松开交握的手,退开三尺有余。
但见雪地中立着位绝色佳人——青丝如云,肌若凝脂,眉似远山含翠,目如寒星坠地。纵使裹着厚重大氅,亦难掩婀娜身段。
柳如烟面色惨白,云裳郡主怎会在此?方才种种,可都落入了她眼?
谢凌强作镇定:"郡主怎会来此荒郊?"
"谢相屡次推诿婚期,可是因她?"慕雪姝指尖深深掐入掌心,语调冷若冰霜。
"郡主休要胡言!这般污蔑,可对得起嫂嫂清名?"
"我听得真真切切,那女童唤你爹爹!"
柳如烟急得直摆手:"定是郡主听岔了,我们乡俗管叔父唤二爹……"
"二爹?"慕雪姝嗤笑,"谢相当真把我当痴儿?"
谢凌沉下脸:"郡主莫要无理取闹!嫂嫂于我有养育之恩,我照拂孤儿寡母乃人之常情。你贵为郡主,怎这般心胸狭隘?"
慕雪姝忽地轻笑:"既如此,谢相何时去国公府下聘?这婚期总拖着,算怎么回事?"
"婚嫁之事自有长辈做主,郡主怎可当街喧嚷?"
"先帝赐婚已近七载,谢相日理万机,竟比陛下还要忙碌?"
谢凌心头剧震——往日那个温顺的郡主怎变得如此犀利?她不是最信他"以国事为重"的托词么?
"郡主若等不及,自可进宫求陛下废黜婚约。"他故意拿话激她。
先帝金口玉言,谁敢抗旨?何况慕雪姝对他痴心一片,怎会舍下这桩婚事?
"原是郡主恨嫁了?"柳如烟抚着发间红翡步摇,从谢凌身后探出头来,"闺阁女儿当街逼婚,传出去怕是要贻笑大方呢。"
慕雪姝眸光骤冷,扬手就是两记耳光。柳如烟踉跄跌倒,她自己的掌心亦震得发麻。
"慕雪姝!"谢凌扶起柳如烟,怒目而视,"你疯了么?还不快向嫂嫂赔罪!"
慕雪姝取出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指尖,一字一句道:"谢凌,你欺君罔上在先,颠倒黑白在后。今日我便明告于你——这婚,我退定了!"
第二章
她竟还敢提及退婚之事?
谢凌拂袖怒道:"郡主当街拦阻外男强娶,成何体统!圣上日理万机,你若执意退婚便自行进宫禀明。"
柳如烟瞬时泪眼婆娑地俯身叩拜,颤声道:"郡主息怒,皆是民妇的不是,您莫要再与小叔置气了!"
谢桑榆按捺不住心头火气,猛地掀开车帘,冲着慕雪姝厉声斥责:"你这毒妇,凭什么殴打家母?"
"放肆!竟敢辱骂郡主金身!"
贴身侍女芳苓快步上前,扬手便是两记响亮的耳光。
柳如烟慌忙将幼子护在怀中,泪珠如断线珍珠般滚落:"郡主尊贵无比,何苦与稚童为难?"
"果真是一丘之貉,颠倒黑白的本事如出一辙。"慕雪姝连眼角余光都吝于施舍,"谢凌,你不是要参奏本宫吗?尽管去,本郡主候着!"
谢凌太阳穴突突直跳,厉声喝道:"你若能贤淑明理些,我又何须参你?"
"你这毒妇!"谢桑榆嚎啕大哭,"你既殴打家母,又折辱二叔颜面,竟还妄想嫁入谢家?做梦!"
"甚好,那便让你二叔与你母亲双宿双栖罢!"
谢凌怒发冲冠:"慕雪姝,你含血喷人毁谤嫂嫂清誉,必须当众赔罪!"
"赔罪?呵——"
慕雪姝望着他摆出宰辅威仪,红唇微启只觉反胃。
这桩婚事,究竟从何时开始变得如此令人作呕?
约莫是谢凌将柳如烟母子从乡野接进京城那日。
慕氏一族堪称陈国首屈一指的权门贵胄。
正因权势太过煊赫,引得皇家忌惮,曾祖父做主六年前为慕雪姝择定寒门子弟谢凌为婿。
初时两年,谢凌对慕雪姝可谓呵护备至。
某次慕雪姝随口提及:"听说淮南新出了一种糖圆,用的是西域进贡的绵白糖,想来酥脆甘甜。"
谢凌竟向朝廷告假半月,亲赴八百里外的淮南,为她寻来那传说中的绵糖糖圆。
十三岁那年的寒冬,她染上风寒高热不退,谢凌亲往护国寺三步一叩首祈福,从山脚到山顶整整两日,及至寺门便昏厥倒地。
满京城谁人不赞谢凌情深似海,将慕雪姝捧在掌心呵护?
太后姑母感其诚心,屡次破格提拔。
曾祖父更是将定国公府名下"抱朴苑"赐予二人,嘱咐道:"待姝儿及笄,这宅院便作你们的新房。"
那宅邸正是而今的丞相府,占地方圆四十五亩,分前中后三进,除却正厅厢房,更有假山池塘、跑马练武场等设施,奢华程度直逼定国公府。
要知京城寸土寸金,多少寒门官员终其一生都难求一进小院。
慕雪姝犹记得,谢凌当初还假意推辞。直至曾祖父明言宅邸赠予他个人,绝无招赘之意,他方才坦然受之。
在柳如烟进京之前,连慕雪姝都曾以为,此生能嫁谢凌为妻,倒也不算委屈。
直至那日,谢凌将谢老夫人与柳如烟一家接入府中。
柳如烟身着比乞儿还不如的粗布破衣,满面风霜带着四个孩童,瑟缩着出现在她面前。
望着慕雪姝的朱轮华车,柳如烟浑身颤抖着问:"您……您是公主娘娘?"
"放肆!这是云裳郡主,谢大人的未婚妻。"芳苓热络地为柳如烟引荐。
柳如烟顿时面如金纸,拽着孩童们扑通跪地,连连叩首:"郡主开恩!孩子们没见过世面认错了人,要打要杀冲民妇来!"
慕雪姝当场愣住,她何时说过要责罚这些孩童?
恰在此时,谢凌从院中踱步而出,见柳如烟母子跪地叩首,当即皱眉道:"郡主,嫂嫂生性胆小,你何必摆郡主架子惊吓她们?"
慕雪姝暗自冷笑,这女子好生工于心计!
谢凌竟安排柳如烟一家住进抱朴苑,还特意叮嘱:"最大的院子唤作寻芳庭,乃郡主未来居所,任何人不得擅入。"
然则不过数日,谢凌便寻至慕雪姝跟前:"嫂嫂带着双生子,其他院落太过偏僻,可否将寻芳庭暂借她居住?"
慕雪姝蹙眉:"其余院落难道不够宽敞?为何非要主院?"
须知抱朴苑建造时,寻芳庭便是按照当家主母规制修葺,不但占地面积极广,更与谢凌居所近在咫尺。
谢凌面露不悦,二人不欢而散。
及至春日宴上,柳如烟当着满京贵妇的面,跪在慕雪姝跟前凄然道:"郡主容禀,榆儿恩儿见寻芳庭空置便住了进去,民妇该死。待您与小叔大婚之日,我们立刻搬离,若有违背,天打雷劈!"
众目睽睽之下,柳如烟对天赌咒,倒像是慕雪姝如何苛待寡嫂一般。
慕雪姝怒火中烧,径直质问谢凌:"你竟不曾立下半点规矩?"
谢凌却勃然大怒:"嫂嫂含辛茹苦供我读书,让她住得好些有何不可?"
二人争执间,慕雪姝执意要柳如烟迁出主院。柳如烟哭得肝肠寸断,谢凌愤而拂袖。
自此,情分渐生嫌隙。
自柳如烟入京,每逢谢凌欲见慕雪姝,必有仆从来报:或是嫂嫂扭了脚,或是孩童磕了碰了,再不然便是全家落水。
谢凌永远站在柳如烟身侧,永远偏帮寡嫂,永远责怪慕雪姝。只因他曾对亡兄发誓,要照拂嫂嫂终生。
"你莫要疑神疑鬼,你贵为郡主要什么没有?她唯有我这个小叔,我多照拂些难道不该?"
"她都病成那样,你还与她计较?"
原本这门婚事虽不完美,倒也勉强能过。
然柳如烟次次以卑劣手段,借谢凌的偏袒将二人情分消磨殆尽。
这种将嫂嫂置于首位的关系,慕雪姝早已心如死灰。
只是世家女的命运向来如此,享尽家族荣华便要承受相应桎梏。谢凌既是太后与皇帝的股肱之臣,又是御赐婚姻,国公府更要顾全颜面,慕雪姝只能一忍再忍。
这般憋屈,当真令人窒息!
第三章
谢凌仍在厉声呵斥:"郡主,向嫂嫂赔罪!莫要消磨完我对你仅存的好感!"
"……"
慕雪姝扬起素手,侍女芳苓立即将缠金马鞭呈上。
谢凌正训诫得兴起,忽觉劲风扑面,慕雪姝的鞭梢已破空而至。芳苓同时抽出缠腰软剑,冰寒剑刃抵上柳如烟咽喉,那妇人登时瘫软在地:"二爷救我!"
谢凌以广袖遮面,又惊又骇:"慕雪姝,你竟敢动我?"
"动你又如何?"
"我乃大陈宰辅,朝廷肱骨!先帝金口玉言赐婚,岂容你说退就退?"
"这桩婚事,我退定了!"
眼见慕雪姝又要扬鞭,谢凌慌忙扯着柳如烟母女躲进马车,急喝车夫:"速回府邸!"
望着落荒而逃的马车,慕雪姝抚着心口轻喘,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她踉跄两步扶住待渡亭朱柱,马鞭在掌心勒出红痕。
"郡主真要悔婚?"芳苓嗓音发颤,"这婚约牵扯先帝旨意,况且……您蹉跎多年青春,值得吗?"
慕雪姝望着苍茫江水,眼底凝着千年寒冰:"值得与否,都要退。"
先帝赐婚如枷锁缠身,谢凌今时已位极人臣,若他执意不肯,和离谈何容易。可若不退……
她永志难忘那场缠绵病榻的幻梦——
梦中她跪求太后撤婚,得到的却是即刻完婚的懿旨。
定国公府十里红妆相送,她戴着凤冠霞帔嫁入相府。长子出生时,接生婆惊呼孩子肖似母亲,八岁便解元及第,惊才绝艳。
然殿试前夕,稚子竟溺毙荷花池!柳如烟的龙凤胎指认辅国公世子推人落水,谢凌借此掀翻百年世族,文国公府亦遭株连。
待太后还政新帝,定国公府被削爵贬谪,她则禁足后院,形同囚徒。
更可怖的是柳如烟的毒计——那无色无味的剧毒,令她五脏如焚,七窍渗血,容颜尽毁。谢凌嫌恶避之不及,那毒妇却狞笑着吐露真相:
"我等了十五年,终于等到这天!"
"什么第一美人,什么世家贵女,不过是凌郎的垫脚石!"
"晨儿他们才是凌郎骨肉,你那孽种早该给榆儿让位!"
蚀骨剧痛中,她方知所谓意外实为谋杀,谢桑榆兄妹竟是凶手。毒发时浑身筋脉如烙铁炙烤,偏生求死不能,那深入骨髓的恨意,至今想起仍令她战栗。
高热昏沉半月余,她数度梦魇惊醒。待病体稍愈,便急不可耐要验证梦境真伪。
腊月初一朔风凛冽,她策马立于渡口,看着柳如烟与谢凌旁若无人地私会,看着谢桑榆颈间戴着的七星宝璎珞,听着孩童脆生生唤"爹爹",终是泪落沾襟。
"郡主……"芳苓见她落泪,按剑欲动,"让奴婢结果了这对奸夫淫妇!"
"且慢。"慕雪姝拭去泪痕,眸光渐冷。
谢凌如今权倾朝野,刺杀谈何容易?更遑论她尚未退婚,岂能未嫁先守寡?
诸多谜团待解,她需徐徐图之。
翻身上马时,赤红披风如流云舒卷,惊起旁观者喝彩:"好俊的骑术!"
慕雪姝侧首,但见三人自观景楼缓步而下。
当先男子身着芡实白锦袍,外罩银狐大氅,肤白如玉,眉心一点朱砂痣。分明是谪仙般的人物,偏生眼尾上挑,带着三分邪气。
其左侍卫持雁翎刀肃立,右侧锦衣少年谄笑逢迎。
慕雪姝认出那是文国公次子顾若虚,顾若虚是文国公嫡次子,京城纨绔,有名的倔驴,从来不服谁。
这人是谁,竟能让顾若虚如此恭敬?
第4章:
顾若虚瞥见慕雪姝的瞬间,眸光骤亮,扬声招呼道:"云裳郡主安好?怎的在此处驻足?"
"顾二哥此行……"慕雪姝执缰的手微微收紧。
"接人罢了。"顾若虚目光在她泛红的眼眶处稍作停留,剑眉微蹙,"可是谢凌那厮给你气受?瞧这眼睛哭得跟桃儿似的。"
勒马驻足的少女抿了抿唇,矢口否认:"并无此事。"
"他若敢欺你,二哥定替你出气。"顾若虚拍着胸脯保证,"套麻袋打闷棍的勾当,我在行得很。"
慕雪姝胃脘处突如其来的绞痛令她蹙眉,却仍强撑着道:"此等小事,不敢劳烦二哥费心。"
顾若虚嬉笑之语下藏着赤诚——这位纨绔子弟虽行止荒唐,对胞妹顾锦颜却是捧在手心,连带其手帕交慕雪姝也得了几分真心维护。奈何谢凌素来厌恶她与顾家往来,两府交集渐如断线纸鸢,早已失了从前的热络。
"回京?"顾若虚忽又启齿。
"嗯。"
"同路岂不妙哉?"他见对方寡言,主动提议道:"可敢与为兄赛马?"
侍女芳苓眼见主子方才垂泪,此刻见四野空旷无人,正可纵马驰骋散心,当即撺掇:"郡主,与他比过!"
"好。"
眼见慕雪姝应战,顾若虚登时眉飞色舞,转头询问同行之人:"妄之,可要同往?"
"甚好。"被唤作妄之的男子眸中泛起兴味。
"这位乃齐王府小王爷凤阙。"顾若虚为双方引荐,"郡主,这位是……"
"定国公府云裳郡主。"凤阙截断话头,星眸含笑,举手投足间自成风流。
慕雪姝暗自打量眼前人——这便是传说中在江南养病八载的齐王府独苗?陈国唯一异姓王府的继承人?
凤阙肆无忌惮的目视令她略感不适,此人容色昳丽若春日海棠,偏生周身萦绕着疏离寒意。她匆忙颔首回礼,将风帽兜头罩下,策马先行。
"驾——"
五骑并辔如离弦之箭,在银装素裹的官道上划出流光。待渡亭外蹄印纷乱,恰似文人泼墨的狂草。行至通往京城的必经之路上,相府马车赫然在目。
慕雪姝目不斜视,纵马绝尘。
顾若虚经过马车时,指尖轻弹,一颗石子破空击中马腹。慕雪姝同时自腰间捻起明珠,精准投向马前蹄。凤阙唇角勾起冷笑,抬手挥出掌风,胯下骏马已如流矢般掠过。
"啊——"
惊呼声撕裂旷野寂静,寒鸦扑棱棱惊飞。谢凌刚掀开车帘,便见慕雪姝红衣似火,与白袍少年并辔而行。那陌生面孔是谁?方才待渡亭怎未瞧见?
"郡主真真令人羡慕。"柳如烟攥紧帕子,指尖掐进掌心,"这般恣意张扬,哪似我等深闺女子,整日只知相夫教子。"
谢凌本就郁结的胸膛登时燃起怒火:"放浪形骸,成何体统!"
话音未落,狂风骤起。马车帘幕被掀得翻飞如蝶,冰雪泥沙劈头盖脸砸来。马儿受惊前蹄跪地,车厢翻滚着坠入沟壑,木屑纷飞中,谢凌与柳如烟等人狼狈跌出。
"慕幼仪!"谢凌满面血污,右腿剧痛难当,显见是折了。
慕雪姝听得身后惨叫,胸中郁气尽散。顾若虚暗自得意——这手弹指神功愈发精进了!
入城后五骑仍未减速,在惊呼声中穿街过巷,直至青龙街口方才驻马。
"痛快否?"顾若虚满面红光。
"多谢顾二哥。"慕雪姝垂眸浅笑。
凤阙凝视着少女冷玉般的肌肤,暗忖传言果真不可尽信。方才她出手之果决,哪似那等盲眼痴情人?
"云裳郡主实乃妙人。"凤阙抚着腕间马缰,见子听催促回府,遂拱手作别。
待其背影消失,顾若虚叹道:"郡主与定国公府那起子人,终究是不同的……"
凤阙没说话。
顾若虚想到两府势同水火,立即换了话题,欢快地问道:“王爷,酒跟美人都准备好了,庆祝一下?”
凤阙握着马缰,腕骨流畅精致,敷衍道:“没兴趣。”
“小王爷仍不喜欢美人?”
“本王也不喜欢男人!”
“嘿嘿……”
顾若虚话没落,只见凤阙跌下马,拿帕子捂住嘴,咳咳咳地咳嗽了一阵,帕子里便见了红。
第五章
顾若虚脸色骤变,懊悔地跺脚:"早说让你坐马车,偏要骑马撒欢……"
凤阙却漫不经心把玩着马鞭:"难得肆意一回,倒显得我不中用了。"
子听始终垂眸不语,暗自腹诽:小王爷这出戏码愈发精湛了。
那口"血"分明是演给宫里暗桩看的吧?
方才在巷口收拾谢凌的狠劲呢!
谢凌在车厢里编排郡主时,他和王爷两位绝顶高手可听得真真切切。
顾二爷先掷了石子打惊马,他家王爷更绝,暗运内力隔空劈出掌风,车里那位不死也得脱层皮。
慕雪姝与侍女芳苓行至定国公府门前的朱雀大街,芳苓终是忍不住发问:"郡主,凤小王爷不是在江南将养身子么?这病可是大好了?"
慕雪姝轻轻摇头,她亦满腹疑云。
十二岁前她在淮南祖宅随曾祖母生活,及笄回京时,凤阙早已离京养病。
今日方得见这位传闻中的纨绔王爷真容。
可那双桃花眼总让她莫名熟悉,偏生想不起在何处见过。
"定国公府与齐王府素来不睦,今日遇见凤小王爷之事,在府中切莫向任何人提及。"
"奴婢遵命。"
主仆二人回到竹坞,大丫鬟芳芷忙迎上来,利落解下慕雪姝的银狐披风,将铜手炉塞进她冰凉的手中。
"郡主快暖暖身子,可是又犯胃疾了?早说骑不得马!"
慕雪姝自幼落下胃脘寒痛的毛病,今日寒风灌喉,此刻正疼得厉害。
芳芷赶紧灌了汤婆子捂在她胸口,转身向芳苓探听:"与相爷商议得如何?婚期可定下了?"
芳苓掩上房门,愤愤道:"那谢凌端的是个伪君子!"
慕雪姝捧着热茶暖手,眸光骤然坚定:"即日起,断绝对相府所有支援。我要与谢凌退婚。"
"退婚?"芳芷惊得打翻茶盏,"太后娘娘、老国公、世子爷、夫人……哪个能应允?"
慕雪姝年方十九,若与谢凌退婚,高门显贵再难寻觅良缘。
"确实难如登天……但总要试他一试。"
她将茶盏重重搁在案几上,茶水溅出几滴,"便是绞了头发做姑子,也绝不嫁那伪君子。"

歇息片刻,慕雪姝对着菱花镜整理云鬓,对芳芷道:"随我去正院拜见母亲。"
虽已亲见谢凌与柳如烟私会,她仍要探探父母对这桩婚事的真实态度。
谢凌如今二十有九,圣眷正浓,自他深得帝王信任,整个定国公府都将他视作金龟婿。
梦里她跪求全家退婚,却遭祖父斥责自私,祖母竟称谢凌善待寡嫂是仁义之举,连生母都劝她忍让。
此生她绝不再重蹈覆辙,既知父母皆以太后马首是瞻,便不能直撄其锋。
正院梨花堂。
姜霜见女儿踏雪而来,蹙眉嗔怪:"听说你今晨骑马出去了?病刚好就这般胡闹!"
"让母亲挂心了。"慕雪姝福身请安,"女儿是去渡口迎谢相了,催问聘礼何时送来。"
"胡闹!"姜霜猛地站起,"闺阁女子怎可催婚?传出去成何体统!"
"渡口僻静,并无旁人瞧见。"
姜霜这才缓和神色:"谢凌如何说?"
"顾左右而言他,始终不肯应承婚期。"
主母闻言沉默良久,这个谢凌,圣旨赐婚六年有余,至今拖延不娶,也不知存的什么心思。
"三日后宫中品梅宴,我与你祖母会当面询问太后意思。"姜霜轻抚茶盏,"再等等罢。"
慕雪姝看母亲又要推诿,索性挑明:"母亲,女儿宁可长伴青灯古佛,也不愿嫁那表里不一之人。"
"放肆!"姜霜厉声喝止,"你是定国公府精心培养的嫡女,怎可如此任性?"
她细数谢凌权势滔天,乃百官之首,正是慕雪姝夫婿的不二人选。
"你年近二十,退了婚岂不沦为京中笑柄?要么低嫁寒门,要么与人为妾……太后绝不会允你退婚。"
慕雪姝攥紧帕子,指尖发白:"若他早有外室子嗣呢?"
"纳进来便是,男子三妻四妾本属寻常。"姜霜不以为意,"你若大度些,将庶子养在名下,倒省了生育之苦。"
慕雪姝只觉胸闷气短:"若他欺我瞒我,甚至谋害正室呢?"
"休要胡言!"姜霜拍案而起,"女子当以夫为天,怎可妄议夫君?"
见女儿泪盈于睫,姜霜语气稍缓:"我与你父亲商议,请太后早日下旨完婚,谢凌定会遵从。"
"母亲且慢!"慕雪姝急退两步,"此事……容女儿再想想。"
她此刻已对这桩婚事彻底死心,唯余退婚一念。
姜霜松了紧绷的肩头:"你祖母说得在理,谢凌是能臣干将,对你姑姑忠心耿耿,实乃良配……放心,母亲会与你父亲兄长商议。"
慕雪姝强忍泪意告退,行至院中终于红了眼眶。
第六章锋芒暗藏
定国公府这样的簪缨世族,别说解除婚约,即便是出嫁女要和离也不过是覆掌之间。可慕雪姝的退婚之路却因全族对先姑奶奶的愚忠变得荆棘丛生——只因谢凌能为定国公府带来泼天富贵。但这位云裳郡主早已暗下决心:这桩婚事,退定了!
侍女芳苓望着主子猩红的双眸,轻叹着指向案几上两件稀世珍宝:宁国镇国之宝千年绛云珊瑚,松青大师绝笔《万里红染图》。"主子,这些物件该如何处置?"
这株赤霞珊瑚乃东洲大陆现存最古老的灵物,本是宁国皇室秘藏。今年宁国遭逢天灾,慕雪姝以松青真迹并数万石赈济粮,才从户部尚书手中换得此物。至于那幅《万里红染图》,更是传说中松青大师融汇写意与工笔的惊世之作,但凡现世必引得权贵竞逐。
"备车去麒麟阁。"慕雪姝指尖划过锦盒,"将这两件珍宝公开竞售,底价不得低于千两白银。"
麒麟阁乃天下奇珍汇聚之地,若在此处拍卖,必能引动满城风云。既然无法化解矛盾,不如将暗涌激成明浪,借他人之手破局。
年初谢凌被幼帝母子擢升为相,太皇太后却屡次在朝堂斥其德不配位。中秋夜宴时,谢凌邀慕雪姝游湖,假作无意提及:"太皇太后最喜松青丹青,若能得其真迹……"彼时慕雪姝应承会为其寻来《万里红染图》。数月来她殚精竭虑,不仅觅得真迹,更将宁国镇国珊瑚收入囊中。如今这两件重宝,她绝不会再赠予这个薄情郎。
青时驾车,芳苓用黑绸将珍宝裹得严实,悄然送至麒麟阁。委托文书上特别注明:拍卖前须大肆宣扬,尤其要强调珊瑚有延年益寿之效,务必让天奉城妇孺皆知。
"叠锦,去聆音阁下道密令。"慕雪姝唤来心腹暗卫,"查清谢凌底细,尤其是他与柳如烟的关联,事无巨细皆要禀明。"这位救命恩人兼贴身侍卫领命而去,慕雪姝又吩咐:"再探齐王府小王爷行踪,是否与谢凌同船返京?切记隐秘。"
暮色初临时分,叠锦带回惊人消息:"相爷回城途中马车倾覆,头破血流,左腿骨折,其嫂侄亦重伤。"侍女芳芷恨声道:"怎不摔死这负心汉!"
慕雪姝却蹙起蛾眉:她不过弹指击出颗珍珠,怎会酿成如此惨祸?谢凌查验现场未见异常,唯在泥泞中发现颗罕见东珠,疑是马匹踩珠打滑所致。
"定是那贱人纵马惊了马匹!"柳如烟吊着断臂哭诉,"她眼里可还有未来夫君?"谢老夫人怒火中烧:"尚未过门便如此跋扈,若真嫁进来还不掀了相府房梁!"
谢凌阴沉着脸制止母亲:"先帝赐婚,岂容儿戏!"他更在意的是同僚提及的麒麟阁拍卖——那两件本该属于他的重宝正在待价而沽。"让郡主务必将其拍下,"他吩咐母亲,"待我伤愈,便用此物讨好太皇太后。"
谢老夫人转怒为喜:"正是这个理!她若识相就该双手奉上。"柳如烟却忧心忡忡:"郡主近日态度强硬,恐不愿出银钱。"
"她敢!"谢凌冷笑,"这些年哪次不是我勾勾手指,她便巴巴奉上?此番她害我受伤,定会想法子赔罪。"谢老夫人拄着拐杖敲地:"她若不跪下磕十个响头,绝不原谅!"
第七章
腊月四日,谢凌蹙眉询问赵虎:"云裳郡主可曾登门?"赵虎这些日子日日往府门张望八回,只得如实禀报:"主君,郡主始终未曾现身。"
"你们将本相伤情通报国公府了吗?"谢凌指尖轻叩案几。赵虎垂首道:"国公府早遣人送了参茸燕窝等滋补品,想是郡主已知晓内情。"
得知他伤重卧床,竟连半分关切都无?谢凌指尖骤然收紧,案上青瓷茶盏应声而碎。
腊月初五晨光未明,谢凌终是按捺不住,命赵虎送了烫金拜帖至定国公府,邀慕雪姝往麒麟阁共赏珍玩。
芳苓捧着鎏金请柬惊呼:"他不是摔断了腿?"慕雪姝执起请柬端详,冷笑溢出唇角:"定是听闻麒麟阁即将拍卖那对鸳鸯玉璧,急着哄本郡主当冤大头呢!"
"郡主万不可再上当!"芳苓急得直跺脚。慕雪姝指尖一松,请柬便坠入铜炉,腾起一缕青烟。
谢凌端坐雅间,抿着第三盏碧螺春,面色愈发阴沉。说好辰时相会,他故意拖到日上三竿才动身,原想拿捏一番,谁料等到申时三刻,连片衣角都未瞧见。
"云裳郡主当真未曾露面?"他攥着轮椅扶手,指节泛白。柳如烟迎上前来,关切道:"相爷,可是银钱尚未筹齐?"
谢凌强压怒火,沉声道:"她许是手头不便。"待转身入书房,价值连城的歙砚又遭了殃。赵虎默默收拾满地狼藉,热帕子敷在主君青筋暴起的脚踝上,足足泡了半个时辰,才将那股邪火压下三分。
次日朝会,谢凌破天荒未待衙门封印便请辞归家。他揣着新得的金镶玉步摇直奔定国公府,却借拜会国公夫人姜霜之名,行会佳人之实。
"你们年岁都不小了,婚期该提上日程。"姜霜温声劝道。谢凌恭顺应下,转而提及正事:"晚辈得了件稀罕物什,想请郡主过目。"
慕雪姝踩着暮色而来,纱帽下白纱缠得严实,露出的半张脸冷若冰霜。"谢大人寻本郡主何事?"谢凌喉头一哽,将锦盒推至她面前:"新年将至,这支簪子衬你。"
芳苓代为接过时,慕雪姝眼底闪过讥诮。前世为博他欢心,她连祖传玉佩都当了,如今这区区金簪,倒想换她十万雪花银?
"麒麟阁新到些海外奇珍,郡主可有兴趣同往?"谢凌观她收下礼物,唇角微扬。慕雪姝把玩着簪尾流苏,忽而展颜:"后日辰时,本郡主在雅间恭候。"
待谢凌离去,叠锦捧着火漆密函快步而入。慕雪姝撕开蜡封,三张宣纸缓缓展开,墨香氤氲间,谢凌半生隐秘尽数浮现——
【大陈丞相谢凌】承祧两房,与长嫂育有四子。其兄谢忱原定轩和十三年五月迎娶柳氏,奈何新郎官应征从军,从此杳无音信。两月后,年仅十四的谢凌代兄迎亲,次年便以延续香火为由,正式纳长嫂为妾。
轩和十五年柳氏诞下长子,谢家举家迁往青州;轩和十七年再添次子;待到轩和二十年,竟产下龙凤双胎。更蹊跷的是,轩和二十二年春,谢氏宗族突遭流寇洗劫,偌大宗祠化为灰烬,百余口人竟无一生还……
慕雪姝指尖发颤,冷汗浸透罗裙。先帝赐婚圣旨下达于轩和二十二年端阳,而谢氏灭门惨案恰发生在两月前!这究竟是天意弄人,还是蓄意灭口?
案上烛火"啪"地爆了个灯花,慕雪姝望着密函中详细记载的迁居地址与时间,突然想起前世那些零星片段。
柳如烟的四个孩子,三儿一女,都是谢凌的种。
这和梦中所见,分毫不差。
第8章
谢凌做官后,定然想方设法把自己的尾巴扫干净。
若非聆音阁专门买卖消息,在谢凌殿试前就调查、掌握他的履历秘密,并编写进《百官行述》,这些消息,就算朝廷武德司都不一定能查得到。
慕雪姝看得遍体生寒,怒火升腾。
那些信息,每一个字都变成张牙舞爪的刀剑,向她冲来。
兼祧不过是为了香火,保持多年暧昧不清,这不是兼祧,这是奸情。
她把那张信息又看了一遍,发现最末一条信息是——
谢凌奉旨去江南,除了考察当地吏治,其余大部分时间独自去了南疆,私会南疆巫医百里骁,重金购买三枚丹丸,具体用途,尚未可知。
南疆巫医百里骁,传说中,可以用一根银针治疗各种疾病,甚至会换心画骨,是隐世大巫医。
慕雪姝心一紧,这三枚丹丸,会不会是先知梦里毒死自己的毒药?
从现在起,谢凌递给自己的任何东西,吃的,喝的,用的,都要万分小心了!
叠锦再次回道:“郡主,关于凤小王爷这次回城,只查出是因为老太妃马上六十大寿,他回来给祖母过寿。”
还有,他与谢凌同一条船回京,不过谢凌好像并不知道。
难不成凤小王爷是冲着谢凌来的?
可是,谢凌出身寒门,一心往上爬;而凤小王爷,身份高贵,却是个混吃等死不求上进的。
这两人产生交集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叠锦问道:“郡主,他兼祧两房的事要不要告诉国公爷?”
“不可!”
兼祧两房是目前谢凌最大的把柄,绝对不能直接告诉父母或者祖父母。
不然,打草惊蛇,消息不仅废了,她还可能被灭口。
她要分步走,在关键时刻,用这些消息给予贼人致命一击。
“雪终于停了,走吧,本郡主带你们去玉楼春!”贱人不要了,以后,她就对自己好一点。
“走啦,郡主请客吃大餐咯。”
青时套车,芳苓给郡主披好厚实的披风,出发。
玉楼春雕慕画栋,飞檐走兽,青砖,琉璃瓦,贴了金箔纸的廊柱,看上去金碧辉煌。
院子里有顺势而为的小桥流水,九曲回廊,客人酒足饭饱,还可以在水榭亭子下,喂喂鱼儿消遣。
不愧为大陈第一酒楼。
迎客小二满面笑容地跑来,说道:“欢迎云裳郡主大驾光临,听雨轩给您收拾好了,马上就上菜。”
芳苓有些惊讶:“听雨轩收拾好了?”
“那是自然,那可是郡主的专属雅园,只要说一声,那肯定麻溜地收拾好。”
“谢了。”慕雪姝至此还没多想,叫芳苓赏了块银子给小二,“带路,去听雨轩。”
小二欢喜极了,到底是云裳郡主,这一块银子顶他两个月工钱了。
听雨轩算是闹中取静,是一处极雅致的小院子。
室内不仅花团锦簇,而且墙上有无数文人墨客留下的墨宝。
青松翠竹掩映间,舞伶歌姬,个个美貌绝伦,吹拉弹唱,尽显文华风流。
不过,他们刚进院门,就看见听雨轩一群十几岁的少年,正逼着舞伶脱衣跳舞。
兵部尚书的小公子徐浩南,嬉笑着喊:“穿那么厚衣服什么也看不见,跳什么劲儿?脱光,脱光!”
领舞赔笑着行礼道:“各位爷,天气实在太过寒冷,奴婢们患了伤寒就不好为客官献艺了。”
“小爷叫你们脱就脱,出来卖还要装清高?信不信,小爷叫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那领舞不卑不亢地说:“徐公子,奴婢与玉楼春有约,只献艺不献身。”
徐浩南一脚踹翻了椅子:“谢鹤晨,这什么破酒楼?竟然敢驳爷的面子?给爷打,打死打残,爷担着。”
芳苓皱眉,慕雪姝轻摆手,示意先看看再说。
这一群人,都是朝中大臣的子孙,是谢鹤晨在东麓书院的同窗。
谢鹤晨一身青竹底素色长袍,头戴玉冠,一只手背在身后,硬绷着脸装老成,活脱脱一个年少的谢凌。
徐浩南想叫舞伶脱光跳舞,他又紧张又兴奋,心底的对女性的某些渴望让他蠢蠢欲动,脸上的神色有些意动。
二叔说要和朝臣的公子们拉拢好关系,对以后仕途有利。
舞伶如此不给面子?打到服!
他走到领舞跟前,冷漠威严地说:“徐少爷叫你们脱,你们就脱。若患上伤寒,药费记我账上。”
领舞坚决不同意:“少爷,若不需要献舞,奴婢们便退下了。”
“你敢!”谢鹤晨被下了面子,说道,“你知道我是谁吗?我二叔可是当朝丞相,岳家是定国公府,你有几个脑袋敢忤逆我?”
一群蠢蠢欲动的同窗,跟着起哄:“不给徐爷和谢爷面子,还敢在京城混?”
“打死算了,奴才而已,大不了赔几个钱。”
谢鹤晨少年气盛,伸手就扇那舞伶耳光。
舞伶身段灵活,一边躲避一边求饶。
谢鹤晨手下落空,大怒,喊自己带来的小厮:“给我往死里打,打死本少爷担着。”
早有人看情况不对,去报告了宋掌柜。
宋掌柜便带了一群打手过来,恰好看见慕雪姝好整以暇地站在门口看热闹。
宋掌柜马上恭敬地问:“郡主,是谁在您的雅间闹事?”
“一群狂徒,打着本郡主名号,在欺负舞伶。”慕雪姝淡声道。
宋掌柜在门口看了一眼,神情复杂地说:“郡主,那是相府的大少爷。”
慕雪姝抿唇。
呵,一个奸生子,拿着我的银子,借着我的名头仗势欺人?
那就从你开始吧!
“宋掌柜,把相府最近的消费账目给我。”
“是!”宋掌柜点头哈腰,立即差人去账房取账本。
玉楼春对京城知根知底的顶级权贵开放签单服务:身上没带银子、银子不足,不要紧,先消费,一季度结一次账。
慕雪姝就是这里的签单客户。
但她鲜少来吃饭,倒是谢凌隔三岔五,领着同僚来这里消费,挂的一直是慕雪姝的账。
慕雪姝打开账本,微微皱眉。
这个季度,相府消费特别频繁,尤其是上个月,一日三餐几乎都有签单。
点的全部是招牌菜,再看看最后的汇总,谢凌竟然在玉楼春单月消费一万两银子!!这是吃龙肝凤髓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