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是南山的另外一面。
羊台山脚下,没有被美国视为对手的高科技企业,没有写字楼,没有商超,没有4G信号,没有地铁,步行到最近的麻勘村口公交站,需要20多分钟。
城市里的每一块土地,都意味着机会和财富。年逾五十的城市菜农们,前些年租种的菜地,早已被征收。他们不知道未来是回老家,还是去更偏的郊区,只能在钢筋水泥间,愈加狭窄的缝隙暂时谋生。
下一代离开泥巴地,融入城市生活,是他们在土地上操持一生的最终心愿。
|文:黄小邪
“你知道哪里还能种菜吗”
车子从沙河西路转入丽康路,向北行进10多分钟后,左拐进入一条是水泥路,穿过一片大货车往来不断的仓库区,驶进了羊台山脚下。
看着两侧零散的民房,工地,以及菜地、山林,的士司机嘀咕了句“这地方跟坪山有啥区别”,掉头离去。
事实上,这里是南山,开车到科技园只需要20分钟。
十几亩菜地归属于西丽麻勘村,被来自茂名、梅州,以及湖南等地的六七户菜农分块租下。他们大都五六十岁,在深圳已经过了20多年种菜为生的日子。
水泥路另外一侧的土地,几个月前还是鱼塘和菜地。现在已经被围挡封了起来,机器的轰鸣声时远时近,几个建筑工人穿梭其中。
路这边的菜农们,也不知道原来那些种菜、养鱼的人,后来去了哪里。
不到下午4点,日头还毒得厉害,直喇喇地晒着菜地。林水娣拿把户外遮阳伞插在地头,遮起的荫凉还没伞面大,她一挪身,又到了白晃晃的太阳下。
林水娣今年50岁了,她身形挺拔消瘦,远看像四十岁左右的人,脸上的皱纹却深重,“人家都说我像60岁”,她用手背抹了抹额头上的汗。
和其他菜农不同,林水娣和丈夫林阿生伺候的这一亩多地,是几户麻勘本地村民包下来供自家食用的。夫妻俩原本在附近的白芒村租地种菜,几年前白芒的菜地被征收后,俩人来到这里“给老板打工”。
即便是打工,夫妻俩把菜地也打理得格外仔细,拔草时连带着拔出了幼苗,她再刨个坑,把菜苗再摘进去。
一只虫子爬上林水娣的肩头,我伸手帮她抻了下去。她下意识地往后躲,带着点羞赧,“哎呀,出了一身汗,好多人都嫌我们身上有味道”。
日头渐渐落了下去,杨凤君佝偻着腰,整个背部几乎与地面平行,扛着锄头走进了一块空地。锄头一起一落,晒得发烫的泥土被她锄得松软。
杨凤君的丈夫老陈,肩上挑着一对洒水桶,跳进地边的水池里灌满水,再走进地头浇菜。菜被大太阳晒蔫了,两桶水连一畦地都浇不完。
虽然每家都备有浇菜机,水盆样的机器放进水池,管子里的水流就能喷洒数米远,但那玩意儿得在家充好电才能用,电不够用时,菜地离水池太远时,还得靠肩扛手挑。
杨凤君干不了挑水这样的活,30年前,她生下小儿子没多久,在茂名老家的卫生所结扎时,麻醉针打错了神经,腰疼了几年后,就彻底直不起来了。
俩人在深圳种了30多年菜,最早在福田,福田的地被征收后,他们搬到白芒,白芒的地被征收后,他们又搬到了这里。
杨凤君不知道这块地被征收后,他们又该搬到哪里,“你知道哪里还能种菜吗”,她问我。
叶秀珍的菜地,位于林水娣和杨凤君家菜地之间。叶秀珍就着地头的杂物房,在土路上搭了个凉棚。
一只鸟笼子挂在凉棚下,笼里的黄毛鹦鹉也不叫,总是歪着脑袋上下打量人,食盆里的玉米碎,是它最爱吃的食儿。鹦鹉是叶秀珍去年在菜地里捉到的,被她养的毛色光亮。
叶秀珍和朋友从地里走了出来,手里提了几袋子刚摘下来的豆角和小葱。朋友常到菜地找她买菜,一来二去两人就熟了。
叶秀珍在深圳结识的朋友,大都由熟客而来。就连老公,也是当年她帮父母卖菜时认识的。
叶秀珍胖乎乎的,爽朗健谈。她今年46岁,30年前跟着父母从潮州老家来到深圳,父母种荔枝、种菜,她进工厂打工。
和老公一起从工厂辞工种菜时,叶秀珍已经30出头了,3个孩子年龄各差一岁半,除了租地种菜,俩人想不出还有什么营生,能不耽误他们带孩子。
叶秀珍一家,也是从白芒那片菜地搬过来的。此前20多年她一直生活在白芒,那里的菜农,比这里要多上数倍,几年前菜地被征收后,她也不知道那些老邻居,现在去了哪里。
看天吃饭的命
“悠然见南山”只能是文人式的浪漫,务农的艰辛与残酷,只有农人能体会。
7月、8月酷热,不适合撒种,是菜农们一年最闲的时候。
即便这样,他们照样还得天天泡在地里。深圳一个多月没见雨,辣椒、豆角的叶子干得发黄打卷,菜地里一天得浇两次水才行,上午11点左右浇一次,下午日头快落时再浇一次。
男人们早上5点多骑上车电动车,后座上驮着两筐菜,到附近城中村,花上一个上午的时间卖掉。女人们也差不多这个点起床,做好早饭就扑到了地里,一直到晚上收拾好次日要卖的菜,已经夜里9点了。
叶秀珍觉得现在的日子,比前些年轻松多了。3亩菜地,浇水、耕地,都能借助自动化机械,省了不少力气。
早些年她和丈夫租了5亩地,丈夫负责给菜市场摊贩送菜,凌晨3点就要出门。她负责到附近城中村摆摊,从早上5、6点一直卖到中午,生意差的时候,还得呆到下午。
菜市场的摊贩们价格给得低,还挑三拣四。看见头天晚上摘的菜,就会以不新鲜为由,再杀一遍价格,菜农们只能早上起得更早,凌晨1点、2点,就起床到地里摘菜。
没有机器代劳,所有农活都能靠双手。夫妻俩有时候忙到晚上11点,睡一个多小时,1点钟再起床摘菜、收拾干净,装车送菜,丈夫给摊贩送菜回来,已经早上5、6点了。
以卖菜为营生,跟自己种菜自己吃又不同。菜的个头、卖相、收成,都关乎一家老小的生计,因此要伺候得格外精细。
叶秀珍和丈夫租地种菜时,已经帮父母打过多年下手,真到自己种时又傻眼了,“也不知道为什么,种啥啥不成”,头一年夫妻俩连全家糊口的钱,都没种出来。
酷暑暴晒,还不算糟糕。台风天和雨季才是最令人发愁的。一场台风过后,所有的菜都要被连根拔起。雨水连绵时,眼睁睁地看着菜在地里泡坏,他们也无计可施。
等天气转好,再撒种、出苗、采摘上市,又是俩个月后的事情了。这就意味着,一家子两个月都没有收入。
“有什么办法,你就是这个命,看天吃饭。”
无法融入的城市
几百米开外的山坡上,三排铁皮房子依山势而立。
站在这里,手机完全连不上4G信号。
林水娣、叶秀珍和杨凤君家都住在第三排。每户都只有一间屋子,两张双层床把房间一侧占得满满当当,剩下的位置连衣柜都放不下。小窗户长年开着,屋子里没有空调,夏夜里得把门打开,才能熬过漫长的燥热。
林水娣家住在第一户,丈夫林阿生赤膊站在门口冲凉。厨房和洗手间邻着房门,再外面是一个土灶,常年温着一锅冲凉的热水,每户都是如此。
林阿生黝黑精干,一脸的笑模样。“老板”给的工资不多,种菜之余,他在附近的农家乐做些杂事。在丈夫找到这个活之前,林水娣还兼着一份钟点工。
临近中午,杨凤君把两只木瓜削皮,切片,放进锅里清炒,“自己种菜的,也没啥菜吃”,杨凤君撇撇嘴。
一只胖狸花猫懒洋洋地卧在门前,被杨凤君养了四年,猫的嘴越来越刁,饭里没肉都不吃,“人还不能顿顿吃肉呢”,杨凤君嘟囔着。
3个孩子到了读书的年纪,就被送回了茂名老家。91年左右,在深圳读书,借读费、择校费,七七八八算下来,一个孩子一学期要花600块,他们出不起这个钱,老公决定把孩子送回去。
“爸妈不管教,孩子能学好吗”,杨凤君坐在铁皮房里抹眼泪。“那你倒是把读书的钱拿出来啊”,老陈话里带着火气。往后十多年,孩子只有放暑假,才能来深圳和父母团聚。
杨凤君清楚,孩子心里是有怨气的。释怀要到成年以后,“跟我们说‘看你们俩过得这么苦,算了算了’”。
女儿看着她在铁皮房里进进出出,皱着眉头说“你这种日子,怎么过得下去。”劝他俩回家帮她看孩子,女儿女婿的房子建的宽敞,前后有600多平方米。她摆摆头拒绝,“那还得跟你公婆住一起”。
其实杨凤君舍不得小儿子,孩子在坂田上班,30出头了还没对象,她不放心。
更小更差的铁皮房她也住过,每逢雨季就漏水,雨大的时候能把地面都淹了。现在住的铁皮房,比早些年稍微好了一些,可到了台风天,他们还得到山下的麻勘村躲一阵子。
菜地里多以夫妻档为主,丈夫下山卖菜,妻子守着菜地和灶台,是他们的日常。
妻子们走出菜地的机会少得可怜,杨凤君能记起来的,是曾经跟另外一个老太太逛过莲花山。走到市区,她连路都分不清楚。
几米外叶秀珍的家,正对屋门的,是她从庙里请的“老爷符”。每逢初一十五她都要烧香跪拜,这也是潮州人的习俗。
从山下坐公交半个小时,就到了西丽佛祖庙。逢年过节,她会带着孩子们,到这里烧香拜佛,这是叶秀珍难得走出菜地的机会。
走出菜地的下一代
地里的活,叶秀珍两口子很少让孩子插手,除了傍晚摘菜、收拾农具时搭把手,多数时候孩子们坐在凉棚下,埋头于手机里的综艺。
大女儿今年考上了梅州的一所大专,梅州是孩子的老家,但一年也难回去一次,很多表姐弟连面都没见过。二女儿在职高读二年级,三儿子刚升初三。
这天叶秀珍的二女儿看家。她坐在门口,娴熟地把两根老黄瓜削皮、切片,放进锅里清炒。手机放在厨房门口的板凳上,播放的美剧还在继续。
屋子一侧的两张双人床,上下挂着四块帘子。1.5m宽的下铺是父母的,另外三张1m宽的铺位是他们三姐弟的。小儿子的话少,大女儿和二女儿嘴里常说的一句是“习惯了”。
——会不会觉得这种生活辛苦?
——还好,习惯了。
——会不会觉得这里不如市区里热闹?
——也不会,习惯了。还是喜欢这儿。
——比起老家,还是喜欢深圳?
——那肯定啦,我们在这儿都习惯了。
讲起前两个“习惯了”,两个女孩把语气放得很平,带着点早熟和矜持。但远不如第三个“习惯了”笃定。
屋子里“老爷符”前面,是一台电脑显示屏。所幸铁皮房还能装上宽带,不然整个春季,三个孩子连上网课都难。
二女儿在西乡的职业高中读书。今年听说职高的孩子也能考大学,叶秀珍心情放松了不少,“至少得读个大专吧”,在她心里,这是告别务农或者工厂流水线的起码条件。
从西乡的职校回到这儿,二女儿得花上3个小时,坐公交转地铁再转公交,再走上20多分钟,才能到达铁皮房。
她和姐姐只差一岁,小时候一家子住在白芒那片菜地。每天早上从山下下去,走过一段长长的路,搭上公交坐上十几分钟,就到了位于牛城村的学校。
她们不会约同学到菜地玩儿,小伙伴们要么约在外面,要么一起聚在其他同学家里。
在这片铁皮房里,三个孩子没有同龄人,手机是唯一可以打发时间的东西。林水娣家和杨凤君家,也是三个孩子,不过都已经工作了。
去年林水娣的小儿子从广州的学校毕业,留在了那里工作。大女儿也在广州,去年刚生了小孩,因为孩子暂时辞去了工作,“她以前在卖机票的公司上班,不是卖机票的,是坐办公室的”,林水娣强调。
留在深圳的只有大儿子,进了一家工厂。“老大我们没管好,读书读得太少了”,林水娣摇摇头觉得可惜。
杨凤君的两个女儿都在茂名老家结婚生子,一个开了家餐馆,一个做了老师,让她很是欣慰。
“你这种日子,是我一天都过不下去”,女儿坐在铁皮房里怜惜她。
孩子们都劝老两口别干了,可他们不想停下来,儿子的婚事还是块心病。夫妻俩租了两亩菜地,一个月卖菜能卖5000多块,刨去各项开支也剩不了太多,但多挣一点,就能多帮衬一点孩子。
早些年,老两口想着攒钱在深圳买个小产权房。到了现在,价格已经涨到了他们难以企及的高度,也就不再想了。
“会想让小孩来种菜吗?”我问过三位母亲同一个问题。她们几乎未经思索,就摆摆手或者摇摇头,“命不好才会在这里种菜。”
7月29日中午,旱了一个多月后,菜地迎来了一场酣畅淋漓的暴雨。雨后,远处布谷鸟们叫得起劲,合着近处的小鸟啾啾声此起彼伏。
很快,天空里飞机驶过的嗡嗡声,和近处工地上的轰鸣声,就打破了这份清净。
如果这块地再被征收了,是回老家,还是到更偏的郊区种菜,三对夫妇摇摆不定。但无论如何,孩子们,是决计不能再种菜的。
备注:
应受访者要求,文中人物均为化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