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又一年。在不知不觉中,年,就又一步一步地逼近了——在这里用“逼近”二字,全然是针对现在的心态与儿时心情所言。儿时,一进入腊月,就掰着指头开始数日子了;而此时的日子却像奶奶的那双裹了的小脚,磨蹭着挪着窝儿似的往前行。于是,我便问爷爷奶奶:离过大年还有几天呢?爷爷奶奶不直接告诉还有几天,而是说:等着吧,快了,快了,马上就到了!又说:娃儿,你们娃儿们盼大年呢,俺们却是怕大年哩!怕大年?怎么会怕大年呢?!我们左等右盼还等不来盼不到呢,爷爷奶奶怎么却说怕大年呢?便对爷爷奶奶的话很是生疑,很是不理解!
儿时的年确实是有所可“盼”的——
盼穿新鞋新袜新衣服。鞋袜一般说来都要换成新的。待到年三十,娘一大早就将在腊月里赶着做好的“牛鼻子鞋”拿了出来,同时拿出来的还有塞在“牛鼻子鞋”里的一双新袜——新袜可能是娘用鸡蛋从供销社换回来的;将已裂开了口子的旧“牛鼻子鞋”和已打了补丁的旧袜子脱下,换穿上新的。此时的那个美呀,溢于言表!穿在脚上,跑到街头,终于可以和同伴们媲美了!衣服就不一定是新的了。不过,娘已经在抽腊月里的某个星期天,将我们的上衣裤子脱下(我们只好围坐在被子里)拆洗了,再用煮黑或煮蓝染过后再浆洗了,衣裤便也“焕然一新”了;虽然穿起来有些硌裆,但同伴们也大多如此,也输不到哪里去。
盼放鞭炮。眼看腊月廿三小年已过,爹还不给买鞭炮。于是,死皮赖脸地缠磨爹,甚至还掉几滴伤心的眼泪。眼泪起了作用,爹终于开口了,而且答应今年买两挂。哎唷,高兴死了,伟大的爹啊!连忙拍手,再连蹦几个高高!鞭炮拆开来响。我有一把爹给制作的木头手枪。将拆开了的鞭炮塞入枪膛,扣动扳机,在皮筋的作用下,鞭炮弹射出去,接着“啪”的一声脆响,便比没有手枪的同伴要神气好多了!为了节省自己的鞭炮,年三十夜里接过财神之后,便跟同伴们提着灯笼挨家挨户到别人家院子里捡瞎捻儿了的鞭炮。捡到的瞎捻儿鞭炮有的再插入一截捻子还可继续燃放。那些不能燃放的,便掰开来,用香头点燃,名曰“老
盼吃饺子。腊月里,爹割5斤猪肉。娘精打细算掐划着这5斤猪肉的用项,总能留有从初一到初五的五顿饺子吃(吃不起五顿饺子的人家不在少数)。爷爷奶奶和爹娘他们吃饺子不计数,问他们吃了多少个,他们都说,不记得,问肚皮吧,肚皮知道。肚皮怎么会知道呢?!我却计数。初一到初五这五顿饺子加起来,总得在100开外。包饺子时,奶奶总要找两枚一分的硬币,让娘包进去。奶奶说,谁吃到镚子饺饺谁有福。而每每吃到镚子饺饺的都是我和妹妹。
盼挣压岁钱。年初一,爹要我给爷爷奶奶磕头。我给爷爷奶奶磕了。爷爷便掏出一毛钱的票子给我。我等奶奶的压岁钱。奶奶说,爷爷已经给过了,她就不再给了。我再给爹娘磕头。娘给我两毛钱。我等爹的压岁钱。爹说,你娘给过了,爹就不给了;再说,爹的压岁钱全给你买鞭炮了。爹又说,去二叔三叔家给二叔二婶三叔三婶磕头去吧!于是,我就和二叔家的东东、三叔家的叶叶一起到二叔三叔家磕头。磕十几个头,能挣到块儿八毛的压岁钱。娘千叮咛万嘱咐,挣下的压岁钱可别乱花,等开学了买铅笔本子。
儿时盼年的事儿还有很多很多,就不一一列举了……
现在,当年爷爷奶奶“怕年”的心态在我和老伴儿的身上体现出来了!这是否与“老了”二字有关呢?
说起来,现在过年省事多了。要啥买甚,去超市应有尽有。不过,一年过一个年,总得置办一些年货吧,有钱也得去买啊;总得洗洗涮涮吧;总得打扫打扫家,擦擦玻璃吧;总得买副对联放些烟花爆竹吧;总得迎来送往吧……钱不是问题,而身体就吃不消。
前年乔迁新居,过大年前,女儿要请家政的来给擦玻璃。女儿的用心可以理解,她是怕我们受累。我问,请家政的擦玻璃多少钱。女儿说,有300块挡住了。一听300块,我说,白花那300块吃饱了撑的!我又说,你家的玻璃雇我和你妈去擦,去挣那300块!女儿“嘁”了一声,一副不可理解、不可理喻的样子。
一到年根儿,女儿就一再吩咐老伴儿说:妈,过年的东西别准备,要啥到时出去到超市买现成的或网购让送到家不就得了嘛,何必瞎受累。可老伴儿就是听不进去,一入腊月,就开始忙得不亦乐乎了——老伴儿她受传统观念影响太深了,怎么也扭不过这个弯儿来的。
从“盼年”到“怕年”,我想,除了“老了”的因素之外,更能说明问题的则是反映和折射出了现代社会的文明、发展、进步!
不是嘛?!(李元岁)
